第83章 白杨萧萧 心果无漏(第5页)
刁研空虽是连连拱手,倒也没有推辞,压在白眉底下的眼缝里仿佛来了光,兴致盎然,溢于言表,便如小孩子一般,连先前那股拘谨的神气都消淡许多。
石欣尘差点忍俊不住,嘴抿姣美,优雅地拄杖一让:“大师请。”侧身曲线柔润如水,峰壑宛然,便是剪裁相对宽松的襦裙也掩不住。
蓦听一把清脆动听的语声,自围栏中传出:“杏春阁的素菜糟糕透顶,更糟的是厨子的人品,为掩手艺拙劣,用的不是菜油,而是豚膏。大师若未持戒,倒也吃得。”
“杏春阁”即为耿照等三人与刁研空相遇的酒楼之名,而“豚膏”则是猪油的雅称。
杏春阁的大厨烧不出可口的斋菜,竟以荤腥的猪油取代菜油来增香,罔顾茹素之人的持守,果然人品极劣。
刁研空闻言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整个人仿佛凭空缩小了半圈儿,佝偻的背脊都快成罗锅儿了,喃喃低道:“难怪,闻起来忒香。”敢情在丽人湖转悠的这几天,日日嗅着杏春阁后厨的香味,才让对酒楼整治的素席抱有如此期待,谁知竟是场骗局。
耿照却与石欣尘对望一眼,俱都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小心戒备。
那围栏中的女子声音不大,入耳却是字字清晰,并非贴近说话的感觉,而是根本听不出远近距离,十分诡异。
石欣尘自己便是修为深厚,要运功将语声远远送出,令闻者恍若近聆,于她并不难办,却无法做到如这般分明字字悉听,却难辨远近,料想拦道之人十有八九非是善类,暗暗生忧。
耿照与她一般心思,抱拳朗道:“感谢姑娘提醒,我等另寻一家酒楼便了,就此告辞。”他虽用不了内力,但不使内力本身就是疑兵,对方若有心寻衅,又或早已埋伏在此,必知他的身份;堂堂七玄盟主,却刻意隐藏实力,来人投鼠忌器,多半便不敢轻举妄动。
女子笑道:“盟主这便走了,说不定是要后悔的。”语声方落,两名侍女掀开围栏锦帐一角,一左一右,挟着居间一名穿着花裙子、身段婀娜的妙龄少女,平日灵动的一双大眼紧闭着,噘翘的樱唇微微开启,瞧着是昏迷不醒的样子,却不是绮鸳是谁?
“此姝身手奇佳不说,更难得的是过人的直觉与洞察力,机敏胜似狡狐,为给盟主一个赏光留下的理由,我安排了三拨人想拿住她;莫说沾着衣角,连接近她都办不到,总能教她泥鳅般一溜烟滑将开来,转瞬便失去踪影。
“迫于无奈,最后不得不拉下脸来,拜托一位本事超群的好姊妹,欠下好大的人情。如此人才,想必盟主定是心疼得紧了。”
失算。耿照心中扼腕,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眼以对。
对方见他没什么反应,掀起的锦帐又“唰!”一声放落,双婢连同被挟作人质的绮鸳俱都失去踪影,再难望见。
绮鸳和他的距离太近,近到足以成为敌人的目标。
女子的话语自是不能全信,但她声称“安排了三拨人”剑指绮鸳,若依潜行都的标准配置,盯梢两两一组,能互相照应,绮鸳多少还有脱身的机会。
是他打乱了少女们赖以依存的、通过严苛的训练和完成任务累积而成的宝贵经验,迫使绮鸳修改准则、硬开恶例,不断以更糟糕的条件,应对盟主越发无理的要求,最终落入敌人之手。
他一定得救出绮鸳——掌中忽地传来一股温腻软滑,比绢子的棉质更轻软也更柔润,却是石欣尘悄悄将手绢塞回他手里。
耿照不知她何时发现绢儿的原主其实是绮鸳,但女郎清楚传达的“我们把她救回来”的意思,此际适足以将他拉出自责的深渊。
少年的身躯微微一震,似能感觉力量透体而入——其实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定了定神,闭目调匀气息,冷不防开口:
“阁下此举,意欲何为?”
语声虽不甚大,却似平地绽焦雷,力量甚至贯透锦帐,不只支撑帐子的木构,连周围林树都为之一晃,帐里传出侍女们不及压抑的惊呼,甚至有疑似撞倒几案、扑簌仆地的声响。
耿照没料到这招效果竟如此之好,只觉胸中隐隐血沸,浑身气力充盈,正欲突入围栏救出绮鸳,蓦地围栏之后的白杨林顶,响起大片的扑翼拍击声,漫天白羽飞散间,大批雪白色的禽鸟蜂拥而出,挟着一阵刮面微疼的料峭大风落于湖上,然而飞雪般的羽落却未停歇——
片刻少年才意识到,那既非羽毛,更不是雪片,而是被风刮落的白杨花。
暖春前的最后一阵寒风,将黄白花朵由枝头,一股脑儿地扫向湖涛。
花雪纷落间,木围锦帐亦随之飘起,露出围内被风吹得举袖掩面、东倒西歪的妙龄侍女们,还有蜷倒在地的绮鸳;唯居间胡床上的一名男装丽人凭几斜倚,不为所动,大把的乌溜青丝拂掠雪靥,更显出她的闲适慵懒非比寻常,还有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薄薄唇勾。
四目相对间,耿照仿佛被当胸打了一拳,突然失去言语的能力,遑论思考;待意识恢复运转时,脑中没来由的浮现四个字,只此四字,挥之不去,满满地占据思绪,其实同昏迷也相去不远,依旧动弹不得,难以应对。
人间……绝色。
人间。绝色。
人间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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