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杨萧萧 心果无漏(第4页)
无漏法是要修的,但无漏心果给予的“宿命通”异能委实太过强大,连得道高僧长久持有,都有可能受到蛊惑而堕落,因此离三昧以某种心法彻底斩断自身的人性,不依赖修持了悟,从而没有了一丝动摇的可能,成为最坚定可靠的心果之主。
这不是智性所致,而是某种枷锁。
对离三昧这种拥有过人资赋——无论是在武学或佛法上——的奇才来说,绝对是惨烈的牺牲,相当于放弃了证得罗汉果位的大好前途,把心与智禁锢起来,只为长久持握“无漏心果”这柄双面刃,避免它被用于恶道。
石欣尘对圣僧充满敬爱,听到刁研空说“自断了菩萨道”、“直与畜生无异”云云,心头恼火,本欲反口,但毕竟浸淫佛典近三十年,一转念便想通了圣僧所做之牺牲,光是这份决心已堪称超凡绝俗,不可令其蒙污,樱唇轻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刁研空似无所觉,续道:“但随着生命将近,这斩断人性的秘法逐渐失效,护法狮子王将慢慢恢复七情六欲,虽能交出无漏心果,重修佛法,但八叶院已不想再持有此宝,遂命护法狮子王找寻‘天观’七水尘,确定他是此世的三乘法王后,将无漏心果交由七水尘来保管。”
耿照差点笑出来,暗忖:“这八叶也未免太损。离三昧逐渐恢复人性,持有无漏心果继续待在山门内,谁也打不过他,现成的大麻烦,不如放入江湖,让他找个不知何在的七水尘,倒楣的却是江湖人,与八叶自无瓜葛。”感于刁研空的直言无隐,不知老人是没明白这当中的政治手段呢,抑或诚实到了不知该替师门涂脂抹粉的地步,倒也生不起他的气来。
石欣尘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饶是女郎修养极佳,也不禁轻轻哼笑,淡然道:“合着这护法狮子王护的,竟是这种方便法。八叶真是好聪明啊。”
刁研空搔了搔后脑杓,讷讷道:“我……老朽当时听了,也觉不妥,但吾师泥黔尊者说:‘护法狮子王能知未来,愿入江湖,足见此行不可免,原是定数。’想想也有道理。”
耿照与石欣尘交换眼色,心中同生一念:“那是你太好骗了!”这种赖皮的话能堂而皇之地拿来教训弟子,泥黔尊者的脸皮也不是普通的厚啊。
“但,护法狮子王在离山之前——”刁研空自听不见两人的心语,毫无所觉,自顾自的继续说:“……留下三封锦囊,标明拆开的年月日时。第一封约在卅年前拆开,让天鼓雷音院依例收了南冥师弟,并以本院之《心用四分印》为其治疗心智之损,去其残暴恶性;第二封则是在老朽与盟主相遇的三个月前,说三乘法王即将出世,以老朽与南冥师弟二人为使,入世找寻。当时众人皆以为说的是‘天观’七水尘。”
耿照听得头皮发麻。
离三昧的预言精准到能指定打开锦囊的年、月、日、时,莫非南冥恶佛竟是他亲手布下的棋子,连恶佛在幽邸一战壮烈牺牲,也是离三昧预见的未来?
这两封锦囊但凡少了其一,耿照的命运势必将全盘改写……不,是天下武林,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大大的不同!
诛杀殷横野失败的结果,耿照连分毫都不敢想像,简直是最最可怕的恶梦。
“那……第三封锦囊呢?”少年急忙追问。
“约莫在半年前开启,写的就是这首遗偈。”刁研空道。
八叶的秃驴们自从不打生打死之后,除了钻研佛法学问,也没别的事好干,一眼就能看出此偈是所谓的辞世之句,至于是为何人所写,却不得而知。
其时南冥仍在耿照麾下,正筹划诛杀殷贼之事,只得将遗偈交由回山的刁研空,让他去这个叫“丽人湖”的地方瞧瞧,顺便打听护法狮子王的下落。
毕竟三封锦囊开完,离三昧与八叶院最后的联系已然断绝,匆匆三十年过去,上头的人也想知道“无漏心果”这烫手山芋最终的处置,是否已交到七水尘手里。
刁研空在南方找到第一个丽人湖时,差不多就是朝廷发布殷贼谋反那会儿,老书生隐觉不祥,猜到离三昧是替谁写的遗偈,毕竟前两封说的都是南冥之事,果然不久后就听到师弟的死讯,以密信回报本山。
他想过到越浦找耿照,接回南冥的遗体,但文殊师利院的座师泥黔尊者命刁研空按锦囊行事,以免误了天机,刁研空遂从南到北走过十一处名为“丽人湖”的风景名胜,最终在越浦打听到北方的渔阳附近还有一座,只是较不出名,仅当地土人知晓;结合“七玄入侵渔阳”的耳语,这才会过意来,明白离三昧不仅让自己来接师弟的遗骨,投入湖中,更埋下他与耿照重逢的契机。
故意显露行藏,好让潜行都掌握,亦是出于此节。
“……偈里不是说‘满缸尘’么?老朽便沿湖找这个缸。”刁研空叨叨絮絮解释。
“没想不是装蜜饯的缸子,而是装骨灰的。护法狮子王实在太惜笔墨啦,锦囊忒大,四五张信纸也尽装得,写仔细些不好么?”居然抱怨了起来。
耿照和石欣尘哭笑不得。
耿照又问了些奉玄圣教、天霄城的事,刁研空都不甚了了,像天霄城这样的名门,行走江湖之人自不能一无所知,但亦极其有限,未逾江湖耳语的范畴;奉玄教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个万儿与八叶院毫无关联,石世修的推论显然站不住脚。
退万步想,离三昧是连幽邸一战的结果,都能提前三十多年,以三封锦囊精确操控,无负于“近神非人”四字考语。
这样的人要并吞渔阳,决计不是眼下搞得一地鸡毛、进退失据的狼狈相,更不致让耿照以一人之力,便能轻易挑动。
往大处说,能让离三昧出手的,也只有“杀死殷横野”这种足以颠倒乾坤、影响天下的大事,无论死海血骷髅或虫海木骷髅,都远远没有这样的格局,她们的顶头上司器量如何,可想一斑。
虽有“‘无漏心果’不是武功”的疑义尚待廓清,但石欣尘的推论可能更为可信,法身厅即是圣僧的最后归处,八叶院的重器“无漏心果”、方骸血如何习得随风化境……恐怕都得在那里寻找答案。
如此一来,原本耿照并不急着出发前往法身厅,打算先顺藤摸瓜,反向从纸骷髅手里救出二郎的盘算,恐又生变。
少年陷入沉思,三人一路沿着湖堤越走越僻,不觉已离酒楼有二三里远。
丽人湖堤筑于青鹿一朝,原是拦河蓄水之用,数百年间竭鱼江几度改道,兼且地力枯竭,耕地迁移,此间已无昔日的大片田园,反倒处处是笔直的白杨树,适值花期,枝头一簇簇雪白杏黄,煞是好看,上巳佳节前后总是游人如织,又管叫“白杨堤”,在附近很有些名气。
堤坡接地渐趋平缓,虽仍行于湖岸,绿地与潟洲的界线却越来越不明显,而面湖的白杨有成林的趋势,背林面湖的风光更好,周围的环境也更为幽隐静谧。
耿照回过神来,发现脚下已无铺石道路,更像是人踩出来的林径,本想招呼二人回头,忽见前方有人以木栏锦帐围起三面,只留下面湖的视野,像是豪门富户出门踏青,欣赏湖景的作派,不想多生事端,低道:“大师、石姑娘,咱们还是莫扰人兴致,就此回头罢。我让酒楼整治一桌素席,与大师同吃,大师莫嫌我简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