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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主动走到舒染面前,他胸前别的代表证显示他来自兵团直属机关。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别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有些耐人寻味,“我叫郑涛,在兵团宣传部工作。”
“郑干事,你好。”舒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警惕起来。
陈远疆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着:理论功底深,文笔犀利,紧跟风向,是“教育革命”的积极者之一。
“舒染同志的工作,确实解决了一些基层的实际问题。”郑涛话锋一转,“不过,听了你的发言,我有个疑问。你强调的实用和基础,与我们当前提倡的的文件精神,似乎……侧重点有所不同啊?你认为,在边疆地区,是应该先扎扎实实打好识字算数的基础呢,还是应该更注重培养孩子们的革命思想?”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带着明显的陷阱。周围几个旁听的代表也竖起了耳朵。
舒染知道不能硬碰硬。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郑干事提的问题非常好,也很有深度。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的流动教学点,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能读懂报纸了解国家大事,了解国家和党的政策,这本身就是最实际、最能让群众感受到党和兵团关怀的事情,这难道不正是无产阶级政治最生动的体现吗?”
她顿了顿,看向郑涛,反将一军:“如果孩子们连最基本的文化都没有,空有口号,又怎么能真正理解革命的道理,怎么能成长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合格接班人呢?我们兵团的孩子,将来是要扛起锄头也能拿起枪的,没有文化底蕴,怎么行?”
她的话合情合理,紧扣边疆实际,又把政治高度拔了上去。郑涛被她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旁边一位来自边境团场的老代表忍不住插话:“舒染同志说得在理!我们那儿的孩子,能认字会算数,比会背一百条口号都强!老百姓就认实在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郑涛见状,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呵呵,舒染同志果然能言善辩。看来你对教育革命,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他特意加重了“独特”二字,意味不明地看了舒染一眼,转身走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这个郑涛,恐怕已经把她记下了。
会议最后一天,议程接近尾声。主持人宣布公布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抽调人员的初步名单,征求各师意见。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
舒染坐在台下,心里并不太在意。她觉得自己一个基层搞具体业务的,跟这种高层设立的听起来就很务虚的机构应该扯不上关系。她甚至微微走神,想着回去后第二期师资培训该怎么改进。
然而,当念到某个名字时,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X师部教育科,舒染。”
一瞬间,舒染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台上念名单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清后面还有谁了。
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办公室是兵团级别的机构,直接对接最高决策层。一旦借调过去,就意味着离开了师部这个层面,直接进入了更广阔的平台。
以她的能力和来自未来的见识,在那个位置上,只要操作得当,很可能迅速脱颖而出。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更广的人脉,更高的起点,未来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兵团乃至更广范围的教育政策制定。
这是通往事业巅峰梦想的一条捷径,是无数体制内的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机会。厅级单位,她太明白这个词在未来的分量了。留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改变轨迹,一步登天。
另一边,是她作为教育者近乎本能的警惕和排斥。她仔这次会议中感受到的氛围是不确定性和意识形态斗争,那里可能是风口浪尖。她这点基层经验,在那里可能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机遇与风险并存,诱惑与陷阱同在。
理智上,她清楚借调是晋升的跳板;情感和直觉上,她却对那个未知的领域充满了不安和抗拒。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她叹了口气。
名单念完了。主持人开始说一些征求各师意见、后续办理手续的套话。舒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未来在更高平台上挥斥方遒的模糊远景,一会儿是畜牧连孩子们清澈又渴望的眼睛,一会儿是文件中那些精神,一会儿又是陈远疆那句“选你心里认定的那条路”。
她舍不得基层这片土地,也畏惧那个看似光明实则可能暗流汹涌的前途。
散会后,她正准备离开,张主任的秘书走了过来:“舒染同志,请留步。张主任想跟你谈谈。”
该来的,终究来了。舒染跟着秘书走向张主任的临时办公室。
张主任坐在沙发上,态度还算温和,示意舒染坐下。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好,很有说服力。”张主任开门见山,“你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到的。这次抽调名单,是我提议把你加进去的。”
果然如此。舒染面上保持着镇定。
张主任看着她,继续说道:“教育革命,是当前的大事。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基层实践经验,又有闯劲的年轻同志,去推动,去落实。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做出更大的贡献。这对于你个人的成长,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话语里的期许和暗示都很明显。这是组织谈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命令。直接拒绝,是不识抬举。
她目光坚定地说道:“张主任,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能进入领导小组办公室学习锻炼,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张主任有些意外。
“我负责的流动教学点,刚刚铺开三个新点,师资培训也才进行了一期,很多工作还在摸索阶段,基础非常不稳固。我担心,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前期投入的心血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半途而废。”
舒染语气恳切:“能不能请组织考虑,让我暂时留在原岗位,把教学点的框架彻底搭稳固,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骨干之后,再听从组织调遣?我相信,只有基层的基石牢固了,任何上层的改革和革命,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张主任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欣赏舒染的务实和能力,也清楚基层工作的艰难。舒染说的不无道理。
“嗯……你的考虑,也有道理。”张主任终于开口,“这样吧,抽调的事情,暂时搁置。你先回去,把你那一摊子事情扎扎实实地办好,拿出更过硬的成绩来。至于领导小组办公室那边……以后再说。”
“谢谢张主任!”舒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身,“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把工作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