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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柱也从前头撩起车帘抱怨了几句:“大奶奶真是贵人多忘事。”
邵代柔很坚定,爱说就说他去吧,匆匆忙忙赶回家,还是凳子摞桌子往上爬,房梁上头匣子安安静静在那里,躺得好好的,她打开来瞧,没细数,瞧着厚度差不离,缓缓松了口气。
“什么东西落了?瞧你,忙忙慌慌的,什么样子。”秦夫人信步推门进来,带进一身的冷风,“他们说你忘了东西,我还说不信呢,你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一向细,谁想到还真是。”
邵代柔刚弯腰把绣凳放好,呼吸还带着喘,她有些心虚,随手拿起旁边竹篓子里的篦子,“这个忘拿了。”
心虚归心虚,目光还是止不住瞄向秦夫人,试图从那一派从容里探出些蛛丝马迹来。
谁知她眼睛刚飘过去,秦夫人就旋开身去关窗了,声音听不出异样:“你这孩子,忘了就忘了罢,哪里妨碍得了什么。”
秋姨娘追着消息跟着从外头踏进来,怕她再被秦夫人训,赶紧帮腔道:“代柔快去吧,雪这般大,哪里好别叫李家人在门外好等。”
“噢,晓得了。”邵代柔垂头丧气地挪蹭着往门外去。
“这个你拿着路上吃,啊。”
趁秦夫人没留意,秋姨娘飞快往她怀里塞了个肉笼饼。
秋姨娘一直知道自己作为亲娘是不称职的,自我的哀情愁绪过分地消耗掉她的意志,对姑娘的命运她帮不上忙,只能还当闺女是一个小孩子,时时刻刻惦记着让姑娘多吃些、吃饱些,最好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是一位母亲最天然、最原始的期望。
邵代柔又一次被两位母亲送出门去,这回秦夫人一路揉捏着她的手,细细叮嘱道:“李家是大家子做派,人多了,难免磕碰就多,牙花擦碰都是常事,要往心里去了,难受的是你。不过倒也不必事事退让,心里要实在过不去,到底邵家还在这里,还是叫他们晓得,你是有娘家的。”
风雪确实大了些,邵代柔转过头去,迷了眼睛看不清嫡母此刻应有的慈目,只能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托着她的冰凉,邵代柔防备的心在这一刻软下来,只有一家人才会这样掏心窝子说话。
车都行出好远了去,邵代柔举起破损了几个洞的厚帘子往后眺,还见两条萧瑟瑟的人影在风雪中远望,她忽然生出浓重的惭愧,因为之前竟然怀疑秦夫人拿她的银子,一家人之间最忌讳不讲信任。
这茫茫世间一片惨白,若是她连家里人都不能信的话,还能信谁呢?
“这才将将出门子,大奶奶就想娘家哩。”柱子媳妇笑她。
邵代柔心中那片绵软的土地一下变得冷硬起来,将自己放回李家的窟窿里,问她:“你说七太太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好说了吧?”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然,是不好说的。
因为真相也无人知晓。
除了李老七。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昨天夜里,李老七抱着胳膊站在李老太爷的病床前,已经守了整整两夜。
需要花费些精力才忍得这里难闻的气味,比起苦涩的药味,便溺的臭气更加浓郁。
再是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人,现在也只近似一具干瘪枯瘦的尸骨,大夫说就这几日了,李老七在等着他咽气。
怎么判断呢?李老七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上花白的长须,已经被污物黏成不成型的一团乱草,那团乱草还能被气流撅起来,一时重一时轻,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可那团乱草像是偏生要跟他李老七作对似的,在他灼灼的注视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撅着,死活不肯消停。
“怎么样了?”
有沉重的步子从后头来,熊氏关切地问道。
李老七没答她的话,头也没回另问道:“前日我给你的方子,你准备好了?”
熊氏身上的肉都随着这句颤一颤,老太爷在李氏宗族的多年积威不是假的,要真真正正走到那一步,她还是有些不敢的,犹犹豫豫着劝道:“真要……其实都等了那么些年了,不差这几日的功夫,你说是不是?”
“你懂个屁。”李老七冷啐一口,怒道。
他等了太多年了,漫长的等待已经将他所有的耐心都耗尽,老太爷病倒后的这短短几日,竟比前头那些伏小作低的年头加起来都要煎熬。
熊氏眼看向病榻上的枯骨,还没碰到就像触到火一样飞速挪开,躲在李老七后头,有些害怕地扯了他的袖子:“可是……”
李老七被她扯得一个趔趄,不耐烦地回头一看,夜里光线昏暗,只匆匆扫过熊氏臃肿的体态。
倒也不是岁月的过错,她年轻时候就不怎么曼妙,是老头子给他定下的亲事,他都一个说不的权力都没有。
成亲那夜,他招待完亲友,吃酒吃得醉醺醺想呕,步履蹒跚回到新房,只见床铺上撒的花生鸡蛋全下了她的肚,桌上的酒也被她喝了个精光,她整个人醉倒在脚踏上,嫌热掀了肥赘的肚皮,鼾声比牛还响。
很多年没想起那一夜了,如今想起来,简直憋着满腹冤屈,就这样一个邋遢愚蠢的妇人,等他成了族长,还如何与他作配?
李老七再也没耐烦心与她周旋,“快点去!省得拖久了夜长梦多。”
催她去了,思忖片刻,又叫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