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10120(第1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则玉,你还是这般……天真。你以为,这世间之人,皆可用‘无辜’与‘有罪’区分么?”

他缓步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你知道他是谁吗?”伶舟洬抬眸,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杨徽之,“或者说,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又背负着什么吗?”

杨徽之眉头紧锁:“无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孩子!他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你却不明不白地将他置于死地,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孩子……”伶舟洬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苍凉,“则玉,你口中的‘无辜’,在我这里,或许只是‘碍事’。至于他背后是谁……”

他话锋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杨徽之的“不懂事”,话锋一转,轻飘飘揭过:“一个人该不该杀,难道只看他是否无辜吗?”

“你……!”杨徽之胸腔起伏,怒火与悲愤交织,他再也无法压抑,“那槐南那两个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的茶农呢?他们又何其无辜?!薛县令薛哲,就算他玩忽职守,至少也罪不至死……”

他说这里,颤声愈发悲痛:“还有赵师!他乃帝师,年高德劭,你竟敢在他药中下毒!伶舟洬,你从前最注重情义……你如今,你如今怎么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杨徽之的眼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伶舟洬,仿佛要将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画皮彻底撕碎。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伶舟洬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师……”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我本不想动他,可惜……他偏偏要教出一个裴霜那样执拗的学生,偏偏要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更何况……则玉,你太看得起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槐南茶农或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寻死路。薛哲也是自取灭亡。至于赵师……”

伶舟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若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在御医和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长期对帝师下毒而不被察觉……”

他微微一顿,笑意盈盈,“你觉得,我还需要坐在这里,与你费这些口舌吗?”

伶舟洬此番言辞避重就轻,这种近乎无赖的推脱和冷静到残酷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杨徽之。

“你!”杨徽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此前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与你脱得了干系?!你休想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看着杨徽之因愤怒而失态的模样,伶舟洬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位素来沉稳冷静的“晚辈”被逼到失控边缘的样子。

“证据?”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则玉,你果然还是年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徽之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却比方才的冷漠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与其在这里为了几个已死之人,与我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指责我的‘良心’……”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府中那位娇美可人、此刻想必正为你忧心如焚的小妻子,陆眠兰,陆姑娘。”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从伶舟洬口中吐出,杨徽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在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恐惧和惊惶。

“你……你想对她做什么?!”杨徽之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书案前,却被身后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墨竹,悄无声息地横跨半步,隐晦地拦了一下。

伶舟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浓,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道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道:

“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这般‘弱不禁风’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能对杨夫人做什么?”

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语气转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只不过,杨府如今,可真谓是多事之秋啊。”

“重伤昏迷的丫鬟,行刺被擒的邵公子,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的另一个丫鬟……哦,对了,似乎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身份特殊的‘莫姑娘’?”

他每说一句,杨徽之的脸色就白一分。伶舟洬对杨府内的情况,竟然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连莫惊春的存在都知道。

“府中此刻,想必是乱作一团,焦头烂额了吧?”伶舟洬微微倾身,隔着书案,看着杨徽之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杨徽之心里:

“你的妻子不过一个弱质女流,要照顾伤患,要稳住下人,要防备外敌,还要忧心你的安危……”

他看见杨徽之面色苍白,浑身发着颤时,笑意更甚,甚至从胸膛内挤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笑声温柔缱绻,却听得杨徽之如坠冰窟:

“则玉啊则玉,你身为夫君,此刻却身陷此处,与我这‘罪魁祸首’空费唇舌,让她独自面对那般艰难境地……你于心何忍呐?”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杨徽之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对陆眠兰安危的极度担忧,对自己身陷囹圄、无力保护妻小的深深无力感,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丧亲之痛、蒙蔽之恨……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翻涌,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伶、舟、洬——!!!”杨徽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