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第3页)
“阿耶,”郑伯言面上露出些疑惑,“你不会怀疑我给你饭菜中下毒罢?”
“不……”郑同文否认的话还堵在喉中,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孩儿怎会在饭菜中下毒呢?”
郑伯言面色一点点冷下来,“反正你这老不死的又不会吃。”
“你……”郑同文难以置信,伸手怒指他,却发觉胸口猛地一阵刺痛。
郑伯言咬下一口肘子肉,笑嘻嘻道:“所以,我把毒下在洗脸水里了。”
老不死的不知江离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却再清楚不过。从前在三营,凡是江离经过手的账本,他都能分毫不差地默下来。
就算事情出了些岔子,他将账本赎回去了又如何?一个时辰,也够江离背下来个七七八八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老东西犯的事儿竟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你……你可是我儿子!”
郑伯言冷眼看捂着胸口蜷在一处的郑同文:“你也是我爹,我还能不了解你?是不是花了不少银钱找人来救你?让他们等着来给你收尸罢!”
他咕咚咕咚将一整壶酒全部咽下,神态逐渐疯狂:“我知道我蠢,我搞不垮你。但总有聪明的能搞垮你。
“本想着废了江离,再让他找你报仇。届时你没了权势,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没想到,没想到啊!阿耶,您可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通外族祸乱边境,如今可好,连命都保不住了!哈哈哈哈……”
郑同文怒斥:“蠢货,蠢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
“对!我就是蠢货!”郑伯言倏地起身,走到他身前怒吼,“我蠢就蠢在没早些认清你的嘴脸!
“别人的父亲知晓儿女受了苦,豁出一条命也要讨回来。可是你呢?你不去追查阿姐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只转头又给她送了个竞争对手进去!你也不管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抓到跟世叔在一处,而是找了一群男人来强暴我!你在外面听着我一次次求饶,在外面口口声声问我往后还敢不敢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我那是要掰正你左了的性子!”郑长史呕出一口血,气息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你们自己……棋差一招,辱没门楣……还有脸……让我……替你们出头……”
“往后再不必你出头了。我唯一的仇人,只有你。”
郑伯言咬牙切齿,眼中布满明晃晃的恨意,“我等不及别人来杀你了。就算拼着自己活不了,我也要先弄死你!”
“逆子,”郑同文嗬嗬倒气,“逆子……”
“逆子?”郑伯言哈哈一笑,“若非外祖还健在,只怕你早将我这个逆子扫地出门了罢?放心,郑仲良会跟你一起上路。至于你养在外头的其他儿子,我这逆子都帮你一个个找出来,给刺史大人送去了!流徙三千里呢,你猜,他们能活下来几个?”
“你怎知……”郑同文又是一震,痛得浑浊的双眼清醒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老王……是老王……”
“阿娘在世时,对管家甚为尊重。可你呢?对一个六旬老仆非打即骂。你是不是觉得他身契捏在你手里,就必然只能对你毫无二心?”
郑伯言看着那个有出气没进气的男人,缓缓靠墙坐下,“郑同文,你这一辈子都在为自己谋划。到头来,众叛亲离的滋味,好受吗?”
身边挣扎的动静渐低,他阖上眼,喃喃自语:“好在阿姐已经嫁出去了。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总算落了这么两分好。”
“我也……安心了。”
安静的牢房中再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声音,大仇得报的畅快很快又被莫大的空虚淹没。
郑伯言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间听见狱卒的询问声、惊叫声和呵斥声,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混在一处,嗡嗡作响。
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时候,他竟感觉不出来,自己究竟是觉得害怕、无畏,还是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