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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解释道:“我又何尝放心?只是主君对我明言,说要单独接见这家伙,我们难道还能违抗主君的明令不成?”
鸾鸟闻言,便也一步都不敢向前,只叹息道:“主君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这家伙劣性未除,又犯了浑病该怎么办?”
凤凰奇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你要对主君的实力有信心,哪怕这家伙是鬼神,是和陆吾一样的存在,也不可能伤得到身为‘神灵之首’的主君,便是再借给他一千个头,也不够主君砍的。”
鸾鸟沉默片刻,想起了鬼神刚刚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提起的高禖神与高禖遗孤,只觉心乱如麻,长叹道:
“我倒是不担心它会伤到主君,我只是担心它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白让主君伤心。”
就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某个在与鬼神交战时,便隐隐约约存在的念头,便在鸾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了。
只要是神灵,便不可说谎。
所以鬼神所说的“我们能让人间变得更好”的这番话绝非虚言,而鸾鸟也不是什么没有脑子只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自然把它的这番话听进了心底:
也就是说,在神灵无法影响人间的现在,身为鬼神的它们却可以?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这些神灵,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鬼神搭上线,进而影响到人间呢?
我不放心它们。我要把“能够影响人间”的权柄握在掌心。
正在鸾鸟陡然沉默下来,苦思冥想,试图从一团乱的事务里,找到“能够利用或辖制鬼神的方法”的时候,来自凡间的鬼神也终于艰难跨越十万天梯,拼着丢掉半条命的痛苦,抵达了离恨天。
在踏入离恨天的那一瞬,它“千万合一”的形体再也保持不住了,因为此处的威势过盛,无法抗拒,能够将它完全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样貌,就像一块压缩饼干在液压机下被轻轻松松挤压成粉末那样。
于是在踏入瑶池的那一瞬,惨白的雾气便溃散成千千万万鬼魂的真实样貌。
也果然如鬼神对鸾鸟解释的那样,这个族群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者,因为炎黄部落的亡者,几乎已尽数化作昔日精卫、今之青鸟,随着三十三重天的升起,领受了“雨师”的职责,与陆吾一同掌管神灵居处的时节。①
在已经飘荡得满瑶池都是的亡者雾气中,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炎黄部落亡者的形貌。
只不过她们刚一踏入瑶池,就被瑶池王母的力量逼得不由自主现出原型;与此同时,正在平育贾奕天里行云布雨的青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离恨天的方向。
和凤凰、鸾鸟这些天生就是动物的家伙不同,青鸟的本质与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亡者的魂魄凝聚而成的新的物种。
灵湫死后,与鴢合为一体,率众臣民亡魂一同凝为精卫;后与共工誓约,化身青鸟,前往昆仑与西王母报信。
昆仑上下万民,在此之前,虽未见过这位炎帝血裔的样貌,更不曾与她相处过,只从曾上得昆仑的听訞口中得知炎帝育有一女,仅此而已;乍得姜、姬二者死讯,又闻灵湫血战至死、魂魄不散,亲见青鸟前来为炎黄部落申冤,无人不击掌赞叹,心悦诚服于她的忠义。
——可是报信之后呢?在战事平定之后呢?
在将炎黄部落众人的死讯,送到西王母面前的那一瞬,精卫就已经尽到了自己“报信”的职责;后来,随着新昆仑升入九霄,青鸟便再度失去了“为西王母取食”的职责。
已经死去的生灵,以全新的面貌与形态,在人间重新生活的时候,便“以往不可追”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因此,在这琼楼玉宇、冰清水冷的三十三重天里,只有死而复生的、全新的青鸟,活得懵懵懂懂。
凤凰和鸾鸟能去天门处观看人间景象,鹌鹑能在天界用新的作物纺织,凶兽们在无极昙誓天里磨炼心性,唯有青鸟,宛如稚子学步般稚嫩,又因着手头没有任何权柄而格外无所适从。
陆吾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便从自己管辖的“季节”里,分了一点“行云布雨”的神职出来给青鸟,让它们有点事做,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青鸟虽领雨师之职,实质上却并未开智,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和神职,在机械地干活而已。
直到今日,在来自人间的、炎黄部落里那些迟迟未能与它们汇合的亡魂,在三十三重天中初次展露身形。
这是未能归家的最后一群亡魂,是青鸟流落在外的同胞,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同源血。
一刹那,虚空中宛如有霹雳炸响,在青鸟混沌的脑海里,唤起滚滚的、不息的雷鸣。
宛如一道霹雳炸开混沌,恰似一道惊雷唤醒蛰伏的百兽。久别归来的亡魂在瑶池中乍一现身,便引发她们亲族的灵台通明,感知天地。
于是青鸟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毫无生机的一片麻木变得清澈灵动,随即它们齐齐仰天长啸,发出身为“青鸟”的最后一声啼鸣,又腾空而起,无所畏惧地迎向更高层天界的朔风。
在人间的鬼神耐不住瑶池王母的威压,溃散了“千万合一”的形貌之时,天界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却有崭新的存在恰与之相反,重获新生。
在萧萧风雨中,三只青鸟依次合拢羽翼,落在高耸的峭壁上,翅膀交叠,身躯依偎,在迸开的强光中渐渐合为一体,抛却鸟兽的外形化作神灵。
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是由司掌“降雨”的神灵布下的,不是普通的水,因此哪怕是有着水火不侵的厚实皮毛的异兽,也不得不纷纷四下奔逃,寻找山洞和大树避雨。
然而在一众忙不迭寻找藏身处的生灵中,唯有一道乘风扶摇之上的身影格外突兀。
双眸紧闭的女子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这样让狂风裹着她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阻隔在她面前恍如无物,彻心彻骨的寒风在她面前宛如春风拂煦,在愈发倾泻如注的暴雨中,唯有新诞生的神灵周身纤尘不染,甚至连飘摇的长发与衣带都不曾沾湿半分。
她的长发在神仙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枯黄色,因着假使她不降下雨泽,那么万物便都会焦渴枯竭;她缓缓睁开眼时,一道冷冷青芒从她双眸中掠过,灵湫和鴢共有的颜色,如今,便也在“雨师”的眼中长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