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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秦玄时非说听到了哭声,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影,已经不知断气多久的小孩还能被抢救回来的种种异况;再加上后来从医院传回来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无生命体征,经抢救后复苏”的“起死回生”的故事,足以让绝大部分人都吓破胆了。

可她还真没觉得害怕,只想,要是阿姝真是被救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地鬼神都不想看她死,那人类再计较,就太没意思了。

她能这么想,可别人不能。

以前,不少长舌头的人都在背后搬弄是非,说这个孩子不吉利;而香江来的这对夫妇正是在听说了秦姝的异况后,才摆出了一副“我们一定要收养她”的架势,搞不好就是觉得抢死人的命会更安全、更没愧疚感呢。

于是这位队长立刻阻止了下属的话,正色道:“不要天天想些封建迷信的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队长,我没听懂。”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由此可见,秦玄时这些年管孤儿院还是管得很有成效的,当年那些嚼舌头的人要么被处罚要么被下放到别的单位,数量慢慢变少之后,秦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情况,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好比这位年轻人就不知道:

“我在想,阿姝当时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可根据后续这些年来的检查,她的营养情况正常,身上也没带什么暗伤和异物,至少可以说明,她的母亲不恨她吧?”

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鲜红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的标题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个记者在用春秋笔法模糊事实、颠倒黑白:

文中的这位女子,是在多年前因为身为女婴,而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的养父母虽说一开始也在因为不孕不育而努力做试管婴儿,但是在收养她后,便不再考虑这个办法,说“要是我们收养她后又有了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下意识更偏向自己的血脉一点,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也不公平”,就不再执念于拥有自己的血脉,转而将全副心血都投到了对她的教养上。

二十年间,当事人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她这个“外人”的手里。

正在此时,她那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亲生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了,带着自家养的土鸡蛋和青菜来到了她的门口,说要认亲,一旦见不到他们多年前遗弃的女儿的面,就要哭天抢地,骂爹喊娘,把电视台都请来了,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让他们的女儿要“不忘生恩”,给他们养老,要是能顺便分一点遗产就更好了。

哪怕大众再怎么没有分辨力,再怎么容易被新闻煽动,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万次,写出来的看似体面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掩饰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正是看了这条新闻才有感而发的,毕竟先抛开这对香江夫妇的品性不谈——因为这不是外人能轻易了解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人眼里,秦姝的故事就是对这个被豪门收养了的“白眼狼幸运儿”的一比一复刻:

“队长,你看这条新闻,你觉得眼熟不眼熟?分明是同样的配方嘛。”

“可你看,阿姝她都要被有钱人收养了,她的家里人也没找过来蹭钱,甚至连露面都不曾。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生母其实也是爱她的,只不过当时可能出了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才不得不放弃她?”

队长结巴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啊……哦……是这样的,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的工作人员便笑了起来,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的眼底,盈盈的黑色双眸里便有了一点快活而欣慰的神色。

她望着秦玄时和姚怀瑾并肩离去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时候,秦玄时也曾这样去给她们出头、带她们出去玩;姚怀瑾虽说近些年来比较少来这里,可以前她还用不着和秦玄时过分避嫌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外界的名校义工们来给她们讲课,多方努力下,才培养出了国芳和丹心这样一批在外面也毫不逊色的尖子生。

这两人是真的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做同一件事,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一念及此,她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比她们更好的人了:

“所以说,不该说她‘有两个妈妈’,而是有好多好多。”

“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孤儿院的位置在城市郊区,而秦姝今天去的那所小学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热闹市中心;眼下又正好是早高峰的末期,得亏姚怀瑾车技过人,才能够在保住自己驾驶证的情况下,一路卡着最高限速,风驰电掣地赶到“事发现场”。

结果她们刚在学校门口找到地方把车停下,就迎面碰见了一队抬着担架往外走的医护人员;他们抬的担架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刚巧就是打算领养秦姝的那对香江来的富豪夫妇里的男方。

只不过现在,他身上那种积年浸润在真金白银里,被养出来的架势和威风全都不见了,正面目狰狞地捂着下半身某个十分微妙的尴尬部位,一路气若游丝地呻吟着被抬上了救护车,很明显是痛到连话都不能说了。

好巧不巧的是,救护车刚好停在她们的那辆又小又破又旧的五菱宏光的旁边。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就这样一路滴滴答答从校园往外滴了一路,溅在地上的时候,和灰尘泥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泥。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秦玄时和姚怀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道干巴巴的感叹:“啊哦。”

——怪不得女方口口声声说“那个狗崽子把我老公弄伤了”,而身为受害者的男方却像个没种的懦夫一样,半点都不吱声。

不是因为他不想吱声,是因为一个男人在被伤到这种又尴尬又要命的地方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因为过分疼痛而呕吐窒息身亡,或者单纯就是剧烈疼痛引起神经源性休克死亡。

这对夫妇是从香江那边来的。这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在国家推行一夫一妻制度多年后,还有顶级富豪在这片土地上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香江的金字塔最顶尖的人都这么个狗样子,下面的人是什么德性完全可想而知。

受历史因素和时代因素限制,此时的香江,绝大多数家庭讲究的都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属实是把大陆已经抛弃了几十年的糟粕给完美留存下来了。

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我求求你们不要搞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了,多多少少搞点社会主义吧”。

所以,当担任家里的“顶梁柱”这一角色的男方重伤之后,不管是谁的错,女方都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外人身上:

我和我的老公才是一家人,他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呢,你弄伤了他就等于弄坏了我的美好生活,我肯定要拼死拼活跟你算账!

不管这是不是她本人最真实的想法,在她来到这片土地上、进入这种家庭、被耳濡目染多年后,这就只能是她唯一的、仅剩的想法了。

秦玄时和本地人还有隔壁的香江人打了几十年交道,手下又管着被他们扔过来的基本全都是女孩的孤儿院,自然知道他们的逻辑。

这套逻辑不仅会出现在香江的大多数家庭中,甚至在日后几十年里,在同一片土地上,某些打砸抢烧的反动分子闹事试图搞独立的时候,双方的想法也都是一致的:

只要我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只要我说话的嗓门够响亮,那么不管我到底有没有道理,在对方只想“好好处理这件事”的情况下,我就一定能占到便宜!

靠着这一套逻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附近的省份都财政困难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大批量地从交通要道上运输专门培育的优质粮食、洁净水源,直把人看得眼红、胃里泛酸。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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