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220(第18页)
毕竟这种时刻,在这种“一个人因为坚持不懈,努力拼搏,终于抵达常人难以攀越的顶峰”的,最值得庆贺的时刻,是不该为任何东西让步的。
爱情不能,友谊不能;失败者不能,同行者也不能。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断,任何人也都不能分享,只要庆贺她就好,只要看着她就好。
至于他当时想说什么?无人在意。他做了什么美梦?更没人知道。会有人关心他的失踪吗?你说,在一个贤士得道飞升、官民同乐鱼水情融融的当口,失踪的人会是什么成分呢?
由此可见,任何想要挑战人民的愤怒的,想要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下场的存在,不管是个体还是国家,唯一的下场便只有毁灭。
此时,王贞仪已经看似没有留在人间的理由了。
她的功德圆满,上达天听,于是就连素来只在神话传说里出现的仙人都要从天而降,前来指引她飞升归去;她在人间也颇受爱戴,于是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比肩接踵,数不胜数。她治下的百姓甚至为她扫平了所有的障碍,连一句冒犯的、劝阻的话语,都不会传到她的耳中。
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呢?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呢?
但她就是在云梯前,停下了攀登的脚步,对衣袂飘飘、笼手袖中的天女魃道:“我确有事要问。”
天女魃亦笑道:“但问无妨。”
王贞仪沉静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善恶有报,果能行欤?”
“什么时候,天下的百姓才能都吃得上饱饭?什么时候,我探寻了一辈子,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践行、只能隐隐约约触及的‘公平’,能够全面实践?”
她入山的时候,便有人托她这样去问神仙。她当时虽未应下,却也只是想着,“不一定能见到,便不要给人以无谓的希望”,仅此而已。
眼下,她见到了,于是她也就问了,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原本便欢声如雷的人群中,更是陡然爆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不知是在喜极而泣“我们平民百姓的诉求竟然也能被上面的人真的听进去”,还是在痛苦于“原来被人听见,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是我问的……这是我问的!没想到大人竟还记得,我以为她不会把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的!”
在这一片愈发盈天的喝彩与祝福声中,天女魃望向王贞仪,陡然间就感受到了某种所有神仙鬼怪,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窥见过,令她们莫名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令她们甘之如饴、进而便要为此出生入死、追随直至天涯海角的东西:
那是民心吗?没那么简单,不管是在旧天界还是在新天界里,谁在飞升成仙的时候,不曾是饱受爱戴的圣贤呢?
那是智慧吗?更不像了。她们跟太虚幻境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可即便在面对太虚幻境里最聪慧的文书官痴梦仙姑的时候,她们也不曾感受到这种幽微却撼人的大恐怖。
——那么,这是什么呢?
天女魃已经无暇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携带的通讯工具,也就是之前莫邪铸造出来、先在太虚幻境内推广、日后便要在三界内普遍使用的便携式水镜,正在发光发热,催促着她速速将九天玄女的化身之一接引回来。
玄鸟昔年以“军队”神职与穷奇同归于尽,这神职散作星芒化入人间,于是从此,人类便无师自通了“战争”。
后来,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北极紫薇大帝认为,接引九天玄女归来,是相当紧要的事情:
“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相当好,叫‘枪杆子里出政权’。为了切实理解这句话,诸位同僚,让我们看一看我们迄今为止,凡间女子取得过的成果罢。”
“林幼玉所在的乡村风气和周围截然不同,在别的地方恨不得天天吃拿卡要、把自己喂个肚儿滚圆的衙役,在她的管辖下,竟都变得和现在的咱们一样,能立足实处做实事。我当年刚下去的时候,甚至险些以此为根据做出错误的‘形势大好’的判断,这是为什么呢?”
“北魏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哦,也就是述律平——在此前从来没开过女子科举的先河的沉重束缚下,在即便开过,但唯一的女进士林幼玉也还得等回去嫁人了,才能转接丈夫的权柄从政的前提下,为什么一开科举,就能选出像谢爱莲和贺贞这样旷古烁今的人才,甚至还把前者放上了高位,也没人敢说什么呢?”
“因为‘军队’,因为暴力,因为这最可怕却也最有用的东西,是的的确确掌握在她们手里的,所以她们说什么,下面的人就得接受什么。”
“由此,我们必须全面认识到掌握枪杆子,开展武装斗争的极端重要性。不仅要建立强大的武装,更要建设自己领导的独立武装,这样,在未来与极端保守势力发生避无可避的冲突时,我们便可以斗争反击,叫他们流血、受伤和死亡,乃至使得孕育他们的恶的摇篮,也一并消亡。”②
“此前的所有改革,在已然涉及科举、教育、边民、扶贫、随母姓等多方面的情况下,竟然都不曾解决问题,原因有很多,但最本质的原因,就是我们不曾全面推翻旧有的腐朽,只想着在原有框架的基础上缝缝补补,但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只要这旧的体系不曾推翻,所有的改革,到头来也只是让他们得利。”
“我们不要再为他人作嫁衣裳,改来改去,依然是两袖清风,一无所得!我们现在,必须坚决地、自觉地干我们自己的事,培养我们自己的武力,以暴动对付暴动,以斗争对抗斗争,要以前所未有的果决姿态,去对抗一切明目张胆的压迫和潜移默化的渗透!”
在雷鸣也似的掌声中,“九天玄女”的相关议程紧急程度便被拉到了最高,不仅立刻选出了掌管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化身,连带着眼下,尚且散落在人间的九天玄女化身,也正在被一一接引回来:
神职没法回来不要紧,因为天界的仗已经打完了,而人间的仗终归还是要下去打的,就让“战争”的神职先存在这里吧;但人是一定要回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都是一员大将,“法术”的权能还在她手里呢,物理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抢不到手,那玄学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总得确保啊!
而天女魃也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的与会人员里,自然也知道接引九天玄女的重要性:
这不仅仅是一个“旧神归来”的流程,更是一个明确的“升迁调动选拔指标”,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回来的武装力量。
天女魃都做好一系列心理准备了,包括且不仅限于这位九天玄女化身“因有血脉亲人的牵绊而无法果决离去”、“她的至交好友舍不得她”、“愚忠的思想还束缚着她让她没法丢下皇帝自己飞升”、“总不能是有个拖后腿的丈夫吧跟吴彩鸾孙丹霞似的那就纯属晦气了”,眼下发现,自己担心的所有情况都不曾发生,只是要解答她的几个问题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天女魃便回答:“天有无穷高,至高至远处,唯有星云起落;地厚一万两千里,至深至低处,唯有烈焰翻卷。”
“至于你要问的其余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有所见更多、所行更远者,已经从遥远的彼方,带回了能够解答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她微微一低头,那曾经在山中野庙里出现过的燕子,便从远方飞来,稳稳停驻在了天女魃的肩上,用那双灵动的、清澈的、黢黑的眼,注视着下方的王贞仪,口吐人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