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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表现并不明显的异况,诚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注意,然而天女魃在踏风而行、升入空中的时候,便足以让众人瞧见;等到所有的风雨都止住,甚至还有一架用云朵搭成,点缀着彩雾、长虹与华光的天梯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王贞仪面前的时候,便有无数的喝彩声在义庄之外遥遥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能看见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

“动了动了,看哪,她的衣带在飘!这不是幻象,是真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仙人,求求你保佑我娘好起来,她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她活不久了……若信女果然愿成,我愿意把全部家当都散出去!”

“能看到这热闹景,这辈子都值了,哪怕明天就会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能说一辈子的大事,得找个会识字、能写书的人记录下来,当成传家宝,让子孙后代全都知道才行!”

“看哪,咱们王大人也在义庄里,要我说,这就是来接王大人上去享福的,她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要是连她都不能成正果,还有谁能成?”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好,的确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来接引王大人飞升成仙的,那么这青云梯为什么会落在她跟前?”

在通天的云梯带来的绚烂光芒中,二十只彩凤与青鸾从天而降,自歌自舞,端的是“鸾飞凤舞,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百啭千声,声传千里,直接把现场的氛围烘托到了最高潮:

毕竟现在还是封建社会嘛,各地官员挖空心思想弄出点祥瑞来献上去拍皇帝马屁,好让自己升官发财更加顺利,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之前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影可以是造假,毕竟只要去过山东潍坊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能做得多丧心病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翟就制造过木鸢了;所以后面慢慢停止住的风雨和消失的积水,也可以是机缘巧合,说这是暑气未退、雨去得快来得也快也正常;所以后面从天而降的云梯,也可以解释为奇异的天象——

但当二十只一看就不是人间能有的鸟儿,伴随着奇异的光芒从天而降载歌载舞了起来的时候,哪怕你之前跟金陵王一样是坚定的“神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简称如在”的半信半不信主义者,也得从此改换门庭,站在有神论者的那一边。

啊,你问为什么这些鸟儿一看就不是凡鸟?朋友,如果你再好好看看就能自问自答了,毕竟没有凡间的鸟儿,能够左爪抓盾牌,右爪抓毒蛇,头上还顶着个头盔。

在见到青鸾和彩凤从天而降之后,少数跟来的读书人中,立刻有涉猎面相当广的——简称“不读正经书”——人认出了这些异兽的身份:

“五彩的肯定是凤凰,毕竟看它周身奇妙的纹路,正好是《山海经·南山经》里说过的‘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它还持着盾牌,穿着铠甲,这不正好和《山海经·海内西经》里,‘凤皇、鸾鸟皆戴瞂’的描述一模一样?”

“青色的应该是鸾鸟一类,至于是什么还真不太好认,如果仅仅从颜色来看的话,许是青鸾吧?”

“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万万未曾想,昌黎先生的《华山女》中描述过的盛况,我等今日也有此眼福,于金陵一观!”

这帮读书人的措辞比较文雅,或许是还有一点放不下的脸面和脱不下的长衫吧,但种地的农民可不跟你玩这套虚的:

你说得好,我们才听一听;听不懂,那我们就不理你了。我们只会用最朴实的话语和最真挚的感情,表达我们想说的话,有什么说什么,一句都不能落下!

于是,在确定了王贞仪恐怕是真的要效仿前朝金钗夫人旧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飞升之后,刚才无数被神光所慑、被异况所惊的人,全都抛却了最后的顾忌,一股脑儿地拥了上去:

“大人——!!!”

其动作之统一,场面之壮观,唯有数千年后人们发明出“电影”这种东西来之后,某种名叫“丧尸围城”的电影题材,才能描绘这种不约而同的统一带来的诡异感的十之一二。

天女魃见此情形,下意识便想阻拦。

但她略一转眼,却发现王贞仪依然站在原地,不曾登上青云梯,也不曾避让这些涌过来的人,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试探着后退了数步,静静地从高处俯视下来,望向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总之都遍布着劳动痕迹的面容,听着她们自那一道千口一声的呼唤后,才开始逐渐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了的话语:

“太好了,我就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是对的,像我们大人这样的好人,老天若是不接她去,都是老天不开眼!”

“大人,你真的要走吗?你要是走了,皇帝再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再像你一样,拿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哪,怎么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水里去泡着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不能不走?我看那些寺庙里不也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道观里不也有俗家弟子的吗?如果你能留在金陵,那么以后不管上面再派人怎么来折腾我们,我们也就不害怕了。”

“大人……我们舍不得你啊!金陵这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好官,你要是走了,我……我是真的难过啊!我会给你供长生牌位的,绝对不叫你的香火输给任何人!”

在一干不舍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干哑的、急促的声音,鬓发斑白的老妪拼命挤上前来,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想抓住王贞仪的衣角,却最终未果,只一迭声道:

“大人,别听她们的,你得走,你必须得走!”

“一年前我只是得了十亩地,突然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亲戚们,就已经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抢我的这点钱财。若不是大人坚持秉公办理,没有按照‘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说法和稀泥,还不知道我今日是生是死!”

“只要牵扯到‘利’,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走,以后每一个求仙问道的人都会来找你,都会恨不得吃光你的肉,喝干你的血,以求和你能够走上同一条路……你必须走,拖延不得了!”

众人原本还在齐声恳求王贞仪留下,但此言一出,挽留她的声音也就渐渐变小了,转而开始急切道:

“大人,我这里还有点儿饼,你带上吧……哦不对,好像成为神仙之后就不用吃饭了,吃的都是金丹和仙草!那你也带上吧,当个念想,你甚至可以用法术把它保存下来,让它永远都不会烂更不会坏,这样,等过个几百年我们都没了,你还能看着它想想我们……这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对!睹物思人!”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你说,我们给你办妥了!”

在重重人群的后面,一名男子张了张嘴,险些就要把在他嘴边堵了小半天的那一句“大人,我觉得我也是可雕之材,你把我一起带走去修仙吧,我可以娶你当老婆,共享长生大道”给说出来——

然而在他说出这番普通又自信的话的前一秒,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挥出来的锄头,就已经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随后,无数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静悄悄地把人放在了地上,于是这闹出来的仅有的一点动静,便也湮没在愈发狂热的、喜悦的欢呼声中了,终不可查。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尚未停止,然而这一具逐渐变得毫无生机的躯体,转眼间已被践踏得筋骨尽断,数息之后,更是在你一脚我一脚的掩护下,从无数双脚下软绵绵地滚出去了,宛如一块砧板上的死猪肉,半点没有打扰王贞仪的人生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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