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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这位大领导不该正在四海龙王那里巡视么?便是要来洞庭湖这种,比四海规格低了一级的地方,按照从前的规矩,也得先告诉四海龙王一声,等上面把消息传下来后,方便大家把面子工程做得再好看一点……你怎么就直捣黄龙了!怎么就突然亲自杀到基层来视察了!这跟以前的流程不太一样……太不一样了吧!
得亏大家现在都在华夏的土地上,也没有进展到热兵器的时代。否则洞庭水族们的心理,完全可以跨越时空,和1940年百万德军精锐突然绕过马奇诺防线,直捣法国腹地的时候,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总之就是神兵天降出现在面前的法国守军的感想,达成一致:
不是,你怎么就真的绕过来了啊!!!
可现在再去追究她是怎么绕过来的,又有什么用呢?毕竟她来都来了。
于是千千万万水族生灵齐齐对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折腰拜下,洞庭龙王一边在脑海里把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都快回忆出走马灯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开口问道:
“见过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帝君今日莅临洞庭,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帝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也好叫我们招待招待您,略表心意嘛。”
秦姝也没多说什么,只抖了抖袖子,浑身上下半根头发也不曾少的娜迦,便出现在了洞庭龙王夫妇的面前。
她在泾川那里吃够了苦头,后来又被发配到荒凉偏僻的地方囚禁了起来,原本舒适精致的衣衫早就破旧得不像样了,发如蓬草,狼狈万状,珍贵的钗环璎珞等物更是一件不剩。
不管是按照旧天界的风气,还是按照龙族们爱奢靡、好风流的习性,这样的打扮绝对会被人笑话;然而可这一刻,却没人敢轻视她半分,甚至众水族看向娜迦的眼神,若真化作实体,蕴藏在其中的炽热与艳羡,直接就能变成三昧真火,硬生生烤干八百里洞庭的水:
因为此刻,披在娜迦肩上的,是一件星光流转的紫衣。浩瀚威势不动声色流转其上,只要定睛望去,就都会被这种浩然得近乎可怖的力量震慑到,从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只能拜服的敬畏之心。
还有什么装饰比“权力”更贵重?还有什么外表比“威仪”更华美?她便是再落魄又如何,在北极紫微大帝秦姝,表现出了对娜迦的重视之后,不管她之前是什么样子,从今日起,她便是整个洞庭里最出息的了!
洞庭龙王还在被这件紫衣带来的威势,给晃得目眩神迷、言语不能的同时,他的妻子却实在不能再忍了,匆匆行过礼后,便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娜迦嘶声哭泣道:
“我儿!阿娘想你想得好苦哪……你怎地去了这些年,都不曾往家里来信?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是泾川那边欺负你吗?你只管说话,阿娘为你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娜迦的胳膊的手,和凡人的母亲一样,想要从最直观的“身形变化”这件事上,知道自家孩子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遭罪,而很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龙婆满意:
“……天哪,你在家里的时候,吃得多好,长得多结实,怎么去了泾川这些年,都被饿得快要皮包骨头了……泾川狗贼,欺我洞庭无人耶!!”
在这连番的剧变中,娜迦其实一直没能调整好表情,整个人都木掉了。
毕竟她在几分钟内,就从“被家暴被囚禁的妇女”,到“挣脱枷锁带领导一起回家”、“领导好像要从我家开始视察了”的境地,属实是风云变幻一波三折,换谁来都得傻一下。
可在听到了生母的哭声后,娜迦缓缓地眨了眨眼,这才格外鲜明地认识到了,“我已经回家了”的这个事实。
在认识到这点的那一瞬,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泛起,直抵天灵盖,连带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仿佛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那风刀霜剑的苛待、阴阳怪气的嘲讽、举步维艰的困境,在这一刹那尽数远去了,因为她已经回到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家里,而这个家,正是在她被困在泾川时,苦求而不能得的避风港、桃花源。
于是娜迦立时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死死抱住生母,也嚎啕大哭了起来。多年来的委屈与痛楚、对泾川龙族的憎恶与恐惧、此刻终于归家的欣喜与安慰,乃至被北极紫微大帝宽厚相待的感激等种种复杂情绪,都交织在了一起,使得她的眼泪也更加滚烫了:
“娘!若不是帝君搭救,我只怕都没得命回家来见你了!!”
正在洞庭龙婆与娜迦相拥而泣,尽叙母女之情——当然其中夹杂了相当一部分她们对泾川一家子的痛斥——的当口,柳毅才刚刚离开他与洞庭龙女交谈的地点三十里。
作者有话说:
①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
——《西游记》
后面的鲅大尉、鳝力士之类的种族和官职,也都是从这里引用的,特此标注。
对了,既然跪拜礼全都改成鞠躬和握手了,那么“您”这个字也要开始大范围正式用起来了。如果之前有,要么是秦姝称呼别人(这是她身为现代人的说话习惯),要么是我手误;但从此之后,这个字就真的要有了,跟“他们”“她们”的变化是一样的。就是想要这种能从文中细节体现出时代变化的感觉。
第193章钱塘:赤色巨龙从天而降。
洞庭湖这几百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和四海龙王相比,掌管江河湖泽的龙王的家底虽说没那么丰厚,但也相当可观;更别提今日宴请的,还是诸天统御北极紫微大帝,这还是她自从归位以来第一次下界视察,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来: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瑞霭重迭,紫气葱茏。瓦漾碧波焰,门排玉兽崇。琼花妆彩艳,玉液味香浓。琥珀杯,琉璃盏,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嘉肴件件精。阶前丝竹按宫商,鸾歌凤舞更轻灵。果然洞庭真宝地,口舌无闻喜太平。①
娜迦自被龙婆扶去后面,梳洗更衣,改换装束不提,这厢洞庭龙王又对秦姝连连敬酒,从手到声音都在打颤,金杯里清澈的酒液都被他的颤抖给晃出了波纹:
“……这是取天河之水,搭配‘食之不饥’的清肠稻,和上好的灵芝仙草酿成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更是得到过仪狄和杜康两位酒神的指点,历时百年,才得一坛。虽比不得天界御赐的仙酒清冽味美,但也是很可口的佳酿了。”
洞庭龙王一边说,一边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将杯底一翻,果然半滴多余的酒液也没有剩下,爽朗道:
“帝君请,我先饮为敬!”
可秦姝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在现代的时候,不抽烟不喝酒、格外洁身自好的姚怀瑾,作为秦姝的人生导师,对她的影响尤其深远,连带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姚怀瑾的好习惯,这种细节便是其中之一;等后来到了太虚幻境,她在接二连三加封升职的时候,也不爱受礼,便把各处送来的礼物里,这些用不上的酒水,直接等价交换出去了,只留了一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法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下来。
于是,在洞庭龙王将手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秦姝却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放在了桌上,纯净的杯底和温润的木质相撞之下,发出一道格外轻微、几不可查的声响。
这道声响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地被满堂歌舞淹没,可洞庭龙王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毕竟在他看来,北极紫微大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的深意,就好像后世的阅读理解题,能硬生生从作者随口一说的“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里,解读出心情和志向等种种蕴藏在其中的意味一样,领导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就会齐齐停止交流意见,等待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因此,她那边只是放下杯子,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就更纠结、更微妙了。
一时间,很难说他是看见秦姝突然真身降临洞庭,受到的惊吓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我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受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没用的父亲”的自责与痛苦更多一些,还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的疑惑与纠结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