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待罪之身知仁德(第2页)
此时,一骑快马自西苑方向疾驰而来,甲胄染尘,直冲城楼。马上骑士滚鞍落地,单膝叩于李善道面前,呈上一封火漆密缄的文书:“启禀陛下!朱粲将军……已于辰时末刻率本部三千精锐,离营往南阳去了!临行前留书一封,请陛下恕其‘不告而别’之罪,并称‘闻关中贼势猖獗,臣愿先驱扫荡,以报圣恩’!”
城楼上霎时寂静如死。薛收眉峰一跳,王宣德面色骤变,连李孟尝按刀的手都绷紧了青筋。朱粲竟敢擅离防区?更以“勤王”之名行遁逃之实!这分明是嗅到了杀机,借坡下驴!
于志宁猛然抬头,看向李善道,却见天子脸上竟无丝毫震怒,唯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掠过眼底,随即化为深潭般的平静。
“他倒聪明。”李善道接过书信,并未拆封,只掂了掂分量,忽而一笑,“既愿替朕去打关中,朕岂能拦他?传令黄君汉,接掌朱粲部营盘,所有兵械、辎重、马匹、军粮,尽数清点造册,一粒粟、一匹布亦不得私藏。另遣使追至渑池驿,赐朱粲‘平西先锋’印绶一枚,绢百匹,银五百两,并附朕亲笔手诏一道——诏曰:‘朱卿忠勇可嘉,孤深慰之。然南阳乃朕腹心之地,望卿安守本镇,抚辑流民,练兵屯田,以为进取关中根本。待粮秣充足、士卒精锐,朕自亲提虎旅,与卿共击秦川!’”
众人皆是一怔。这哪是斥责?分明是加官晋爵、温言勉励!连薛收也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此非纵虎归山乎?”
李善道负手望向西北方,那里群山如墨,云气蒸腾。“虎若离了笼,便只是山野之兽。山野之兽,饿极了,会咬猎人;可若圈在谷仓旁,它咬的,只会是老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朕给他一座谷仓——南阳郡仓、襄城郡仓、汝南郡仓,三仓存粮逾百万石。他若真能吞下,那是他的本事;他若吞不下,噎死了,也是他的命数。仲谧,你立刻拟诏,授朱粲‘南阳总管’,兼‘行军大总管’,节制豫南诸州军事。再令杜淹,即日赶赴南阳,‘协理粮秣转运’。”
于志宁心头剧震,瞬间彻悟——这不是宽纵,而是以天下为棋枰,以万石陈粮为饵,将一头噬人恶虎,引向更广袤的猎场。朱粲若安分,南阳便是他最后的葬身之所;若不安分,十万饥兵暴起,第一个撕碎的,必是南阳豪强与地方官府。届时汉军西进,名正言顺,兵不血刃。
“臣……领旨。”于志宁躬身,声音已带上了十二分的敬服。
就在此时,城下又起一阵喧哗。一队人马自宫城方向驰来,为首者正是裴行俨,甲胄未卸,肩头尚沾着未干的血渍,马背上横担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他翻身下马,疾步登楼,至李善道面前,单膝重重砸向青砖,声如金石:“陛下!臣奉旨清点宫室,于文成殿夹壁暗格之中,查获此物!”
他双手高举木匣,匣盖未封,内中赫然叠放着十余卷明黄绢帛——竟是隋帝杨广亲笔所书的《江都集》手稿!更有几册线装抄本,封面题着《大业律疏》《东都营造图志》,落款俱为“大业十二年,御览讫”。
裴行俨仰首,目中灼灼:“此皆前朝禁秘典籍,王世充篡政后,密令宫人藏匿,欲俟他日僭越称帝,用以粉饰伪朝正统!臣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御览!”
李善道伸手,却未取绢帛,只轻轻抚过那冰凉匣沿,指尖停在一处细微的刻痕上——那是半枚模糊的爪印,形如迦楼罗鸟喙。他眸光微沉,旋即松开,只道:“收好。《江都集》与《营造图志》交予弘文馆校勘,择善本刊行天下;《大业律疏》则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删繁就简,去其苛酷,增补仁政条款,一月之内,拟定《大汉律疏》新稿,呈朕亲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行俨染血的肩甲,又掠过城下匍匐乞食的百姓,最终落回那匣中泛黄的绢帛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前朝之法,或可鉴,不可循;前朝之文,或可存,不可颂。朕要的,不是续写大业的残章,是另起一行,写下开元的新篇。”
话音落处,东天云海翻涌,一轮赤日轰然跃出,万丈光芒倾泻而下,将整座洛阳城染成一片金红。金光照亮了城楼飞檐上残存的鸱吻,照亮了街道上捧碗啜粥的瘦骨嶙峋的手,照亮了裴行俨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珠,也照亮了李善道玄色大氅上那枚暗金蟠龙纹——龙目微阖,似在沉睡,却又仿佛随时将睁眼,吐纳风云。
远处,乾阳殿方向,礼官正指挥着匠人将新铸的铜钟挂上殿前巨木。钟身尚未开光,但已隐隐透出沉雄之音。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悠悠,穿透晨雾,撞在洛阳每一道断壁颓垣之上,也撞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耳膜深处。
这钟声不是庆功,是号角;不是终结,是开端。
城中某处,一个刚喝完半碗稀粥的少年蹲在墙根,用小指蘸着碗底最后一点米汤,在青砖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汉”、“天”。字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力透砖面。
风过处,米汤写的字迅速变淡,可那少年并不擦拭,只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片刺目的金光,连同眼里未干的泪,一同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什么是新政,不懂什么叫律疏,更不明白朱粲与南阳之间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棋局。他只知道,碗里的粥,是热的;今天的太阳,是暖的;而那个站在高处、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人,刚才下令,把他妹妹从人牙子手里赎了回来。
这就够了。
城楼上,李善道终于转身,不再看那煌煌朝阳,也不再看脚下疮痍大地。他步下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初升的阳光里,踏在尚未冷却的砖石上,踏在无数双仰望的眼睛之上。
他走向乾阳殿,走向那即将开启的朝会,走向一个名字叫“大汉”的新纪元——不是以金戈铁马为笔,而是以千家灶火为墨,以万顷良田为纸,以一个孩子碗中尚存的温热,作为这浩荡长卷上,最郑重的第一个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