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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待罪之身知仁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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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秋高气爽。

今天是选定的南阳公主入宫之吉日。

前一日,卢氏、徐兰等李善道的后妃刚迁入皇城。卢氏住进了中宫,徐兰居於承恩殿,皆是简朴收拾,未做奢靡装饰。李善道则原本仍在城外营中驻跸,因今日仪式,上午到了宫中。

却故隋的后妃之制,本沿袭北朝,而杨坚、杨广两朝简繁有别。杨坚惧内,又是隋的开国帝王,比较节俭务实,后宫规制简朴;到杨广时,全面恢复及升级古制,乃形成了皇后之下,设贵妃、淑妃、德妃三。。。。。。

朝阳刺破云层,金光如熔金般泼洒在洛阳城连绵的屋脊之上。琉璃瓦上残存的血渍被照得泛出暗红光泽,仿佛整座城池正从一场漫长而灼痛的噩梦中缓缓苏醒,却仍带着未愈合的创口。

李善道立于上春门城楼,玄色大氅被晨风鼓起,袖角翻飞如翼。他未下城,反缓步踱至女墙边,俯身拾起半截断戟——刃已卷,木柄焦黑,断口处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痂。他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忽问:“此戟何人所遗?”

身后侍立的王宣德略一迟疑,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乃昨夜攻入皇城时,守军溃退途中弃于马道之物。据宫人指认,当是王世充亲兵‘龙骑营’所持。”

“龙骑营……”李善道轻声念罢,将断戟递还给王宣德,“收起来,待乾阳殿朝会时,悬于殿门之侧。不必铭文,只令百官出入时见之即可。”

王宣德双手接过,垂首应诺。他明白,这并非一件战利品,而是一枚无声的印信——印在洛阳新主治下的第一道政令:兵戈止于宫门,而公义须立于朝堂。

城下忽起骚动。数十名汉军押解着一队衣衫褴褛的囚徒自东市方向而来,皆赤足,颈系麻绳,其中数人额角带伤,血迹未干;另有七八个老弱妇孺,佝偻着背,抱着裹着破席的婴孩,踉跄跟行。他们身后,两名军吏手持竹简,一边走一边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凡洛阳城中,因饥馑流离、鬻子求活者,即日起尽免其罪!已卖之子女,官赎归宗;逃户复籍,三年免赋;鳏寡孤独,由府仓日供糙米三升,至冬至为止!”

声音嘶哑,却字字凿入青石板路。街角瓦砾堆后,一个蜷缩的老妪猛地抬头,浑浊双眼瞪得几乎裂开,枯手死死抠进泥地里;一名半大少年停住扒拉瓦砾的手,怔怔望着那军吏胸前闪亮的铜牌,忽然双膝一软,重重磕向地面,额头撞出沉闷声响,再抬起来时,满脸是混着泥土的泪。

于志宁立于李善道身侧,低声禀道:“陛下,这是第一批自首的‘卖子户’。臣令各坊里正挨户查访,仅积德、通利二坊,已录三百余户。更有甚者,昨夜有十余家聚于南市废墟,以炭灰书‘愿为奴婢,乞活全家’八字于地,见我军至,竟无人奔逃,只伏地长泣。”

李善道沉默良久,终是颔首:“粥棚设好了么?”

“已开七处,在定鼎、长夏、建春三门内及洛水南岸四坊交汇处。每棚悬旗一面,上书‘汉天子赈’四字。炊烟早起,粟米已下锅。”于志宁顿了顿,声音微哽,“只是……粮不够。今晨初放粥,百姓扶老携幼,自晨至午,已排至通津桥头。有人等不及,跪在锅边舔食锅底余浆。”

李善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淬火之铁:“传令荥阳、缑氏、偃师三县,即刻押运存粮赴洛,沿途不得设卡,不许滞留,违者斩!另调左骁卫两营,护送粮队,每五十里设歇脚点,就地煮粥分发——让百姓知道,朝廷的米,是从他们自己家门口运来的。”

“遵旨!”于志宁肃然拱手,转身欲去。

“且慢。”李善道唤住他,目光投向远处洛水之上薄雾缭绕的天津桥残影,“桥塌了多久?”

“回陛下,桥面焚毁于前日午时。王世充命人纵火阻我军渡河,烧断三孔石梁。”于志宁答道,“工部旧吏言,若重修,需采伊阙山青石,运料工期至少两月。”

李善道却摇头:“不修石桥。令将作监即日伐木,于原址搭浮桥,宽须容两车并行,桥面铺厚板,两侧设护栏。三日内毕工。”

于志宁微愕:“陛下,浮桥易朽,且雨季将至……”

“朕要的不是百年之桥,”李善道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今日能踏过去的第一步。百姓饿着肚子等不起两月,更等不起一句‘来日方长’。桥可以是木的,但人心不能是空的。”

于志宁喉头一紧,深深拜下:“臣……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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