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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六十一章 我感觉自己很幼稚(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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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他仰头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早蒸的糖三角,晶晶说您爱吃甜的。”

吴月华没应声,只默默看着。树影摇晃间,她忽然发现李天明左耳垂上多了颗小痣——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冬至包饺子时还没有。

“您耳朵上……”她终于开口。

“哦,这个啊。”李天明摸了摸,“前天让天满拿烙铁烫的。他说,总得给记者留个辨识度高的特征——不然镜头扫过来,大伙分不清谁是老板谁是烧锅炉的。”

吴月华怔住。随即,一声极短的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细纹。

她转身从五斗柜最底层取出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锁扣早已坏掉。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中科院物理所1964年研修班”。翻开第一页,是她年轻时的字迹:“今日听钱学森先生讲火箭燃料稳定性,记:安全阀不是怕爆炸,是敬畏生命。”

“天明,你陪我走趟地方。”她合上铁盒,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寻常散步。

两人没乘车,沿着厂区后墙根的小路往西走。枯草丛里埋着半截砖窑遗址,窑口被野蔷薇藤蔓缠得密不透风。再往前,是片荒废多年的苗圃,铁丝网锈成暗红色,网眼间钻出几丛倔强的蒲公英。

“七五年,厂里试产第一批镍镉电池。”吴月华指着苗圃深处一块歪斜的水泥碑,“当时这儿是实验室,夜里常亮着灯。有个实习生连续熬了三十六小时,晕倒在离心机旁——就那儿。”她指向一丛枯草,“他手还攥着测试仪,屏幕上的曲线没停。”

李天明顺着她手指望去。枯草堆里,半截塑料壳还嵌在冻土中,屏幕裂纹如蛛网,依稀能辨出绿色荧光数字:237。8V。

“后来呢?”

“后来他辞职了。”吴月华弯腰,用枯枝拨开浮土,露出下面半截生锈的金属支架,“说是受不了这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搞科研’的活法。临走前,把支架焊进了这截桩基里——说‘至少让后来人踩得踏实点’。”

李天明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锈迹。支架焊接处异常平整,焊缝均匀得像尺子量过,每一处弧度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海昨天……”吴月华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支架末端一道新鲜刮痕上,“他昨晚来过。”

李天明一愣。

“这刮痕是新的。”吴月华用指甲抠了抠,“铁锈没返潮。而且……”她掰开旁边一株蒲公英,折断处渗出乳白汁液,“这草茎折断不到十二小时。他来,是想毁掉这个?”

李天明没回答。他慢慢直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望向远处正在升旗的主厂房。旗杆顶端,一面红旗正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红得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不。”他忽然说,“他来,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毁掉了什么。”

正午,记者会现场设在厂史馆前广场。百来号人挤在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下,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主席台。姜红英坐在前排,手边放着刚收到的加急电报——《人民日报》内参组要求派两名记者全程跟踪报道。

李天明走上台时,没拿讲稿。他身后,工作人员推上来一辆蒙着红布的平板车。

“各位,先看样东西。”他掀开红布。

底下传来一片低呼。

不是电池,不是图纸,而是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褪色的绿帆布包,车后架绑着个竹编筐,筐里码着整齐的蜂窝煤。

“这是张海他爹的车。”李天明拿起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黢黢的铁胎,“他每天骑四十里路,从县城到化肥厂运煤。运一车,挣八毛钱。”

他放下缸,从竹筐底层抽出一沓硬壳本子。封面印着“海城运输公司职工学习笔记”,内页密密麻麻全是算式:煤的热值换算、运费成本核算、儿子学费分期付款表……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多跑两趟,够买半斤猪肝。娃说,吃肝补血。”

“他不知道儿子在电池里动手脚。”李天明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他只知道,自己运的煤烧得越旺,儿子实验室的灯就能亮得越久。”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悄悄抹眼睛。

这时,天满快步上台,在李天明耳边低语几句。李天明点点头,接过一张纸,展开。

“刚刚接到消息。”他面向镜头,一字一句,“张海父亲于今早六点十五分,在县医院病床上去世。临终前,护士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说——”

李天明停顿三秒,喉结上下滚动。

“他说:‘替我……谢谢李厂长。他给我娃发的工资,够买三十斤猪肝。’”

话音落,全场寂静。连快门声都消失了。

李天明却突然笑了。他转身,从自行车筐里取出个油纸包,剥开,露出三个糖三角,金黄酥脆,糖浆凝成琥珀色的壳。

“今早蒸的。”他举起来,对着阳光,“吴老师说,甜的东西,得趁热吃。”

暮色四合时,李天明独自回到苗圃。月光下,那截焊着支架的水泥桩泛着幽微的青光。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枚不同年代的螺丝钉:一枚带六十年代厂徽,一枚刻着“1979技改”,一枚崭新锃亮,印着“逆流新能源”。

他拿起最旧的那枚,用随身小锤,一下,两下,三下……将它钉进支架与水泥的缝隙里。

铁器相击,发出清越的“叮”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远处,厂区内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条奔涌的星河。那光芒温柔而坚定,正一寸寸,漫过荒芜的苗圃,漫过锈蚀的铁丝网,漫过他低垂的眉睫,最终,轻轻覆上水泥桩上那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小字:

**此处曾为光之所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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