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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记得那段将近七天七夜的过程,那是一段对他感官和心灵造成巨大冲击的过程,或许他向往自由的性子就是在这段时间逐渐形成的。
火车南行,窗外的风景从他熟悉的无边际的草原,变成华北平原的麦田,继续南下,是长江流域密布的水网,最后是岭南地区连绵起伏的丘陵。
他几乎不愿意合眼,怕一闭上眼,就会错过什么他没见过的景色。
世界原来有这么大,这么多变。
母亲也不合眼,但她没空欣赏这么美的风景,那双漂亮的眼睛惶恐地四处乱转,紧紧捂着衣服的内兜,即使他们没多少钱了。
她紧张的害怕着,也期待着,更惶恐着。
入夏的香港,湿热的海风像潮闷的毛巾摀住了他,双层巴士和叮叮车的声音他从未听过,巨幅的霓虹灯牌像是异世界,摩天大楼把他最爱的天空切割成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全是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全是光鲜亮丽的都市精英。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渺小。
这里秩序井然,但他只觉得陌生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有人拿着叫大哥大的黑盒子说着他听不懂的鸟语,人们匆匆路过,连招呼也不打,要走规定的路,做规定的事……
他们是跟团来的,海洋公园、太平山顶、浅水湾……这些风景他既觉得有趣又觉得不过如此。
行程很满,他们母子的行程更满,自由活动时间极其有限,他累到在地上撒泼打滚不想再走,引来路人侧目。他们穿得本就格格不入,这下更是引起越来越多人的旁观。
母亲脸皮薄,受不了这么多人注视,只好带他返回旅行团据点。但在他睡着或者专心干别的事的时候后,她往往又会独自出门,操着曾经爱人教给她的蹩脚粤语走街串巷地寻人。
小小的他早就知道,他们是来找他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但他不想见他,所以故意拖母亲的后腿。
直到后来长大后,他才知道,她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女人,要在那个时候争取到一个赴港旅行团的名额有多困难,哪怕那只是一个L签。
一个抛弃女人的男人,有什么可找的?
他不喜欢那个素未蒙面的人,连带着也不喜欢这个拥挤的城市。
李西望的思绪飘了,动作也有些不受控,直到肩膀上传来被指甲划过的刺啦感,他才回神。
「李西望……」荆岚气恼地看着他,语调间是剧烈的颤抖,「你……。」
「你混蛋!」
李西望缓了势,将人抱起来,拍着她的背小心安抚着,向她道歉,亲吻舔舐着她的唇,她的脸。
荆岚顿时萌生出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哪有人一边道歉,一边更加放肆的?
她如同乘坐在海上一艘帆船上,此刻巨浪滔天,她变成了摇晃飘浮的帆,而眼前这个男人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桅杆。
但明明这所有的浪都是由他搅动起来的。
她还得感谢他?
荆岚又气又无力。
当在海上行船时,狂风掀起船帆,往往会使帆不堪重负,既被动又主动的发出声音,这些破碎的声音似乎是在唤着一个名字,又似乎只是零星无意义的音调。
但这是独属于船上的声音,美好、空灵、令人痴迷着魔,连风听了都忍不住刮得再大些,再猛些,好让这美好的声音更持久,也更惊心动魄。
李西望粗砺的指腹揉弄着那艳红的眼尾,换来她潋滟一视,满目春情,让人想将她拆吃入腹。
……
*
次日,李西望便为了之后的比赛在忙碌,检修车辆,购置必要的物资。
他外出了,荆岚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天。给台里的前辈通了电话,婉拒了她的邀请。
她知道,在她拨出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做出了一个怎样的决定,对未来会造成的一切后果她都要做好心里准备。
并且她还从这通电话中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人给一家三流媒体的记者发了长文,提到裴佩自杀的真相,非常离谱。巧合的是,前辈与那家媒体主编是好友,主编收到下面的发来的稿件时她们正在喝下午茶。
于是这篇长文,就被暂时压了下来。
荆岚凝眉听了那篇长文的大概内容,确实离谱,但她隐隐觉得,可能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假的。
还有后面几天很可能经常没有信号,所以有些事必须现在就处理了。
随后她添加了那个一直发送好友申请的微信。这几天,她时不时就会点开那个头像,终于想起为什么眼熟,那是裴佩最具盛名那场舞台表演的部分剪影。
现在她很难不怀疑这个人和发长文的人是同一个人,他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