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谢凌越找茬(第1页)
三日后御花园的早朝,谢凌越的目光像冰棱子般钉在向安身上。小姑娘攥着沾满草屑的裙摆正要溜,就被老太监尖利的嗓音截住:"护国公府向安公主,陛下宣你问话。"
御案上的奏折被朱砂笔戳出个洞,谢凌越盯着向安发间歪歪扭扭的玉兰花发卡冷笑:"听闻皇妹在国子监把《千字文》改成童谣,还教鸭子踩墨作画?"他突然将奏折甩在地上,惊得阶下大臣们齐刷刷后退半步。
向安的翡翠扳指磕在青砖上,脆生生地响。她仰头望见龙椅上明黄龙袍翻涌如浪,却把藏在袖中的鹅卵石攥得更紧——那是松庐先生送的"镇堂之宝"。
"回皇兄,"小姑娘踮着脚把裙摆上的鸭子爪印露出来,"鸭子的脚印比先生的字还像'一'呢!"她话音未落,满殿大臣已憋笑憋得面红耳赤,李尚书的胡子抖得像筛糠。
谢凌越猛地拍案,鎏金龙纹震得茶盏里的龙井泼出半盏:"成何体统!堂堂皇室贵女,竟与市井顽童为伍!"他抓起案头密报狠狠掷下,宣纸在空中展开,露出松庐老儒咳血的药方。
向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盯着那团墨迹斑斑的药方,想起前日老夫子教她用鸭绒粘笔时,白胡子上滴落的暗红。此刻御案烛火摇曳,将谢凌越的龙影投在墙上,狰狞得像要吞人。
"松庐先生咳血是因为。。。"小姑娘突然往前冲,翡翠扳指在晨光里划出绿弧,却被御前侍卫的长枪拦住去路。她急得眼眶发红,发间银铃铛乱响:"是因为皇兄让他连夜校勘《永乐大典》!"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谢凌越的手指死死抠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放肆!你可知污蔑君上该当何罪?"他突然剧烈咳嗽,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住嘴角,指缝间渗出的红却洇染开来。
乔孟夏不知何时跪在阶前,素色披风沾满晨露:"陛下息怒。安儿年幼口无遮拦,但松庐先生确实。。。"她话音未落,向安已挣脱侍卫扑到御案前。小姑娘肉乎乎的手掌按在谢凌越正在发抖的手背上,惊得众人倒抽冷气。
"皇兄手心好烫。"向安仰着沾着墨点的小脸,从袖袋掏出颗裹着糖纸的奶糖,"吃这个就不咳啦,先生说甜的东西能。。。"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谢凌越染血的帕子正垂在她眼前,像朵枯萎的红梅。
满殿死寂中,谢凌越猛地甩开向安的手。奶糖滚落在金砖缝隙里,糖纸折射出细碎的光。"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送向安公主去静心斋,没有朕的旨意。。。"他剧烈喘息着,"不许踏出半步。"
乔孟夏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安儿她。。。"
"护国公夫人不必多言。"谢凌越抓起案头的密报撕碎,纸片如雪纷扬,"听说护国公近日在边关缴获不少奇珍?明日早朝,朕倒想见识见识。"
暮色漫进静心斋时,向安正用木炭在墙上画鸭子。第三十七只鸭子的翅膀还没画完,窗棂突然传来轻响。松庐老儒的白胡子从宫墙外翻进来,胡子尖上还挂着片未褪尽的银杏叶。
"先生!"向安扑到窗边,却被老夫子枯瘦的手按住。松庐老儒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块完整的桂花糕:"小殿下的糖糕,老夫一直舍不得吃。"他的声音混着夜露,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向安攥着糕点的手在发抖。她望见老夫子藏在广袖下的绷带,还有腰间空荡荡的玉佩挂绳——那本该系着先帝亲赐的玉珏。"皇兄他。。。"小姑娘的眼泪砸在糕点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松庐老儒突然解下脖子上的白玉葫芦,塞进修女裙的口袋:"此乃百年雪参所制,每日温水送服。。。"他的话被更鼓声打断,远处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老夫子最后摸了摸向安的羊角辫,白胡子消失在宫墙外的夜色里。
静心斋的日子长得像熬不完的汤药。向安把白玉葫芦藏在枕头下,用木炭在墙上画满松庐先生的白胡子。第七日深夜,她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乔孟夏浑身湿透地撞开房门,珍珠抹额上还沾着泥水。
"快跟娘走。"护国公夫人的声音在发抖,"松庐先生。。。"她没说完的话被窗外的火光吞没。向安望见远处太医院方向浓烟滚滚,橘色火舌舔舐着夜空,像极了那日御案上跳动的烛火。
母女俩刚摸到侧宫门,就撞见谢凌越的仪仗。明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谢凌越的脸色比月光更惨白,却死死攥着块烧焦的《声律启蒙》残页。"向安,"他的声音裹着咳血的气泡,"你可知松庐先生为何。。。"
"因为皇兄让他连熬三夜!"向安突然冲过去,翡翠扳指擦着谢凌越的龙袍飞过。小姑娘指着远处的火光,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先生的白胡子里都是药渣,他咳血的时候还要给我们画鸭子!"
谢凌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踉跄着扶住宫墙,咳血的手在龙袍上抹出狰狞的红。月光照亮他眼底的血丝,还有常年服药留下的青黑眼圈。"朕。。。朕只是。。。"他的声音突然破碎,像被剪断的风筝线。
乔孟夏突然跪倒在地:"陛下,松庐先生临终前让安儿转交此物。"她呈上片焦黑的银杏叶,叶脉间依稀可见用金粉写的半句诗——"雪爪踏云笺"。
向安望着谢凌越颤抖的手接过银杏叶,突然想起初入学堂那日,松庐先生胡子里飘落的那片叶子。此刻皇帝咳着血瘫坐在宫阶上,明黄龙袍沾满尘土,倒像极了被顽童扯乱胡子的老夫子。
三日后的国子监,谢凌越戴着素白孝巾出现在小池塘边。十五个奶娃娃吓得躲在假山后,唯独向安抱着陶罐站出来。罐子上歪歪扭扭的鸭子画还沾着糖霜,三只长鹿角的鸭子旁,新刻了行小字——"松庐先生收"。
"皇妹。。。"谢凌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天子,他从袖中掏出块温润的玉佩,正是那日赏给向安的先帝遗物,"朕教你画真正的百鸭图,可好?"
向安没接玉佩。她转身从池塘里捞起片银杏叶,沾着池水在石桌上写:"鸭"。小皇子突然举着糖葫芦冲出来:"我会对'娃'!小娃坐。。。"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谢凌越已蹲下身,用朱砂笔在他掌心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鹿。
暮色漫过国子监时,向安的陶罐里多了片御赐的金叶子。她摸着怀里温热的白玉葫芦,听着谢凌越教奶娃娃们念《咏鹅》的跑调嗓音,突然觉得龙袍上的金线,也没松庐先生胡子里的蜘蛛网好看。
当夜静心斋的墙上,新添了幅炭笔画。画里白胡子老夫子坐在月亮上,怀里抱着《千家诗》,脚边游着三十只长鹿角的鸭子。向安对着画中的先生晃了晃翡翠扳指,月光穿过指圈,在砖墙上投出个小小的绿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