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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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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物艺院挂牌的前一日。

这一日夜深了,续物山房后院的工房里,还亮着一点烛火。

莫恋雪独自坐在工房里,膝上摊着那本她抄了半月的讲义。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她这些日子熬夜抄出来的。

灯芯已剪过三次,烛火还是暗了。

火光映在纸上,明明灭灭的,照得那些字迹也有些模糊。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眉心处有些发紧,是熬夜太久留下的痕迹。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夏夜里最寻常的声音。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而后是轻轻的推门声。

莫忘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碟桂花糕,是刘氏午后新做的,还留着炉火的余温,糕面上撒着细细的桂花,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大姐,”莫忘夏将托盘搁在案边,轻声道,“明日就挂牌了。”

莫恋雪“嗯”了一声。

莫忘夏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投成两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像小时候她们挤在一处睡觉时那样。

堂姐妹二人就这样对坐着。

一盏茶从滚烫喝到温热,从温热喝到微凉。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尖擦着屋檐,簌簌的轻响。那响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檐下撒了一把细沙。

“大姐,”莫忘夏忽然说,“我。。。。。。我有点怕。”

莫恋雪抬起眼。

莫忘夏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与她大姐的有些像,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做惯了活计的手。可此刻那双手微微攥着,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出一片细密的褶皱。

“我怕没人来,”她说,声音很轻,“也怕来的人太多,我教不好。”

她顿了顿。

“我怕她们学了手艺,往后如若毫无用处,会怨咱们。”

烛火摇曳。

莫恋雪没有说话。

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莫忘夏面前。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将莫忘夏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刘氏从前对她做的那样。那时候她还小,娘也是这样,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头发挡着眼睛,看不清字。

“你三婶说,”莫恋雪的声音很轻,“她画了二十多年的海浪纹,可还是觉得画得不够好。”

莫忘夏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她的海浪纹,阿春说整个浮梁,甚至是整个昌南府,无人可比。”莫恋雪望着她,目光很静,很定,“只是娘她自己不觉得。”

烛火摇曳。

“我们也是这样。”莫恋雪说,“总觉得还不够,还欠些,还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眼睛明亮。

“阿春说对娘说勿要妄自菲薄,对自己要有信心!”

那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莫忘夏心上,沉沉的,又暖暖的。

“这话,我现在也说给你听。明日挂牌收学生,后日就会有学生坐在堂下,等着你教她怎么配泥料,怎么选泥巴,怎么捏型,怎么整口,怎么看窑火!如果是学锔瓷的,你要教他怎么看裂纹,怎么打第一枚钉。”

莫忘夏的眼眶有些红。

“到那时,”莫恋雪说,“你不能也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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