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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膝前放着一只竹筐。筐里堆着碎瓷片——这些是莫惊春近日烧窑拣出的。有的釉色不匀,青花晕成了一团墨;有的胎骨微裂,手指一弹便发出闷响;有的器型不正,口沿歪到了一边。这些瓷片成不了器,卖不出价钱,扔了又可惜。
可这些,却是练习锔瓷的好材料。
刘氏将瓷片一片一片拣出来,按着破损的程度分门别类。
裂纹少的放在一处,裂纹多的放在另一处;釉面好的搁在左边,釉面差的搁在右边;胎骨薄的归作一堆,胎骨厚的归作另一堆。
她分得很仔细,每一片都要翻来覆去看上几遍,像是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分好了,拿进专门盛放锔瓷材料的库房里。
莫惊春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做这些。
自从莫恋雪提议建女子艺院,刘氏就开始这样做。
每日午后,她都要坐在这辛夷树下,将那些碎瓷片分门别类。有时候分着分着,日头就偏了;有时候分着分着,辛夷花就落了她满身。她也不恼,只将花瓣轻轻拂去,继续分她的瓷片。
“阿春,”刘氏没有回头,仍低着头仔细分着瓷片,“艺院开了,往后会有很多女孩子来学手艺。”
莫惊春“嗯”了一声。
刘氏将最后一片碎瓷分好,站起身,拿过一旁的笸箩,将瓷片一片一片装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她画瓷胎时那样。
“阿春,娘。。。。。。”她顿了顿,忽然道,“。。。。。。娘也想去教她们,教她们画瓷。”
莫惊春有些吃惊地望着她。
暮色正从辛夷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刘氏鬓边。
那几根银丝还是混在黑发里,平日里不大显眼,可此刻被夕阳一照,便染成了暖金色,像瓷胎上那道极淡的描金。她面上没有笑,神色平静得像是此刻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的事。
“从前在娘家,”刘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你姥爷说我画瓷有天分,说要将手艺传给我。他说咱们老刘家,从我曾祖那辈起就是画瓷的,传了四代人,到我这一辈,就我最有天分。他说可惜了,要是个小子就好了,就能把手艺传下去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
“只可惜。。。。。。你姥爷去的早,我也没全学会。”
院子里很静。辛夷花落在她肩头,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远处有暮归的鸟雀在叫,叫声清脆,却更显得这院子里静。
“但你姥爷说,”刘氏抬起头,望向莫惊春,“技艺就要传下去。他说手艺这东西,不是藏在自家柜子里的,是要拿出来给人看的。你传给旁人,旁人再传给旁人,这样传下去,才能越画越好。若是藏着掖着,生怕旁人学了去,那手艺迟早要绝。”
她顿了顿。
“娘虽然手艺没学全,但教个初级班,应该还是可以的。”
刘氏满眼希冀地看向莫惊春。
——初级班,就是教从来没学过做瓷手艺的人开设的班,是莫惊春的叫法。她说学手艺也像读书,得从蒙学开始,一笔一画,一钉一锔,都得从头教起。若是上来就教难的,那些女孩子听不懂,也学不会,反倒坏了兴致。
听到这里,莫惊春欣慰地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望着她娘,望着她娘鬓边那几根被夕阳染成暖金的银丝,望着她娘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
“。。。。。。别说初级班,就是高级班,娘你也教得了。”
“又打趣娘,娘说正事呢。”
刘氏伸手,轻轻在莫惊春手臂上打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轻得像辛夷花落在肩头。
“娘,我说的是实话。你是很厉害的画匠。”
莫惊春严肃地点点头。她伸出手,将刘氏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枯叶摘去。那枯叶不知何时落下的,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是画工,娘的手艺还做不了匠人。”
刘氏脸颊微微泛红。
——学艺的人都知道,出师了才能称为匠人,没出师,就是工人。工人做活,匠人做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娘,你画的波浪纹,画的山水鸟兽,堪称大匠。”
母女二人对视。
刘氏被莫惊春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去,装作整理笸箩里的碎瓷片。可她避着莫惊春,悄悄抬手,用袖口擦拭眼角的泪花。
辛夷花落在她们肩头,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有风从院子里经过,拂动那些落花,拂动刘氏鬓边的碎发。
五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