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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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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间号舍高仅六尺,个子高些的抬手便能触到檐瓦;深四尺,宽三尺,仅容一人转身。两侧砖墙上有上下两道凹槽,用以支放充当床榻和书案的木板。

莫少谦找到“辰字列二十七号”,侧身挤入。

号舍内光线晦暗,墙角有经年雨水渗漏留下的深色污渍,形似山水画中的枯笔皴擦。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墨臭、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前朝学子留下的怅惘气息。

他放下行囊,忽然想起家中那座小小的馒头窑。

开窑时,窑门甫一打开,那股混合着泥土焦香与极致高温的热浪扑面而来,灼人却又让人心潮澎湃。

眼下这冷硬、逼仄的四方格子,竟因那遥远的联想,生出几分令人安心的熟悉来。

。。。。。。

莫少谦先去号军处领回两块光溜溜的木板。铺好下板作榻,上板为案,又将油布展开铺平,最后才抖开那卷鸭绒睡袋,仔细铺在油布上。简单的床铺就此备好。

接着是生火。

贡院提供定量的木炭,他领了一小包。

从野营车上取下那小巧的铜炭炉,先铺一层自带的干草絮,再小心码上几块木炭,火折子轻轻一吹,橙红的火苗便舔舐上来。炭炉很快泛出暖意,木炭哔剥作响,细小的火星溅起又熄灭。

接着,莫少谦打开野营车里的木桶,取出一套嵌套的铜质炊具:最外层是带提梁的锅,里面套着壶,再里是碗和杯,严丝合缝,节省空间。他将它们一一取出摆放在旁,拎起木桶去指定水缸处打来清水。

水壶坐上炭炉,不久便发出轻微的嗡鸣。

野营车的侧面有一块可抽拉的木板,拉出盖上,便成了一张简易小桌。

莫少谦在上面摆好白瓷盖碗,投入一小撮家中自制的炒青茶叶。热气蒸腾,茶香初显,他双手捧着温热的盖碗,指尖的僵硬被暖意一丝丝化开。

。。。。。。

“发卷——!”

三日煎熬,始于一声悠长锣响。铜锣声穿透重重号舍,在清冷的晨空中回荡,惊起贡院古柏上栖息的寒鸦。

蜡封剥落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号舍内显得格外清脆。

莫少谦展开微黄的卷纸,目光首先落在最后的诗题上——“咏器”。

今年恰逢三年一次的万国会,女皇陛下意在彰显大庸物华天宝、匠心独运,此题正在意料之中。

而对莫少谦而言,“器”之一字,直指本心。

瓷器、匠心、格物致知之理,无一不是他十数年生活中呼吸般自然的存在。莫名的,胸腔里那份悬了多日的细微忐忑,忽地沉静下来,如瓷泥在辘轳车上找到了最稳当的重心。

前面的四书文、五经义,他提笔蘸墨,腕底行文如拉坯时旋转的陶泥,力求中正平稳,不偏不倚。然而思绪的飞絮,总在不经意间飘向遥远的浮梁,飘向那总是火光隐隐的窑口。

答“格物致知”,他笔下流淌的是对事物本源的探究,心中浮现的却是小妹莫惊春蹲在釉料堆前,满脸满手都是各色矿石粉末,执着地记录每一次细微配比变化的模样;论“民本”,他阐述的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眼前却清晰映出父亲莫失让和窑工们古铜色脊背上滚落的汗珠,以及出窑时,那一双双混合着无限期待与些许忐忑、紧紧盯着窑门的眼睛。

待到试帖诗“咏器”,他几乎未加思索,墨迹已落于纸端。

他想起了莫家失传釉水复烧成功那日,第一窑天青釉开窑时的情景。窑门开启的刹那,那一抹“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色泽,温润如堆脂的质感,叩之清越如磬的声响,是如何让所有在场之人屏息失语。

而成就这一抹天青,是小妹莫惊春数月披星戴月的釉水调制,是一家人选取高岭土时制作的成百上千的瓷坯,是历数十道工序的锤炼,更关键的,是窑火升腾时,那难以言喻、稍纵即逝的控温时机——那是火与土在极致高温下的神秘对话,是匠人经验与自然灵感的刹那交汇。

他将这所有的艰辛、等待与惊艳,连同对某种更臻完美境界的遥想,尽数凝练于四联八句之中。

最后一日考策问,题目关乎“地方物产兴利”。

莫少谦顿觉笔墨为之一畅,仿佛泉涌。然而他并未直白鼓吹浮梁瓷业,而是以“因地制宜,精工化俗产为奇珍”破题,徐徐道来。

如何统一泥料采选标准以稳定品质,如何改进窑炉构造以节省柴薪、提升成瓷率,如何扶植技艺精湛的匠户、推广良法以惠及乡里,甚至谈及锔瓷技艺的传承与釉料配方的改良可能。。。。。。

写至酣处,他仿佛不是在应试答卷,而是在为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升腾不息的窑火,勾勒一份详尽而可行的未来蓝图。

莫少谦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那份专注与投入,竟与往日他在窑厂工棚里,就着油灯记录火候、釉方时的神态,一般无二。

。。。。。。

三日光阴,在墨香与炭火气中悄然流逝。

龙门再开时,已是第三日傍晚。涌出的学子们面色各异,苍白的、潮红的、亢奋的、萎靡的,真如刚刚出窑的瓷器,生熟优劣,已成定局,只待命运的检视。

莫少谦踏出高大的贡院门楣,春阳西斜,光芒却依然有些刺目。

他眯起眼,恍惚间看见的不是喧嚣街市,而是家中窑厂开窑时,那道劈开窑室长久黑暗的炽白光柱,以及光柱中漫天飞舞的、细小如金的窑灰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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