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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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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著:今宜睡

正月初十,文昌日。

初春的寒气还凝在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晨霜像是天地呵出的最后一口冷气。

莫少谦踏着这片晶莹,立在府城贡院那两尊历经风雨的石狻猊前。石兽睥睨的目光似能穿透时光,凝视着每一个怀揣梦想的学子。

贡院前已经有不少学子,每个人或背或抱,都带了不少的东西,莫少谦自然也是。

肩上是简洁却不简单的行囊——几件厚实的棉布衣裳,都是刘氏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一卷用鸭绒填充、形如被卷却能卷得极小的“睡袋”,那是刘氏和赵氏按莫惊春画的古怪图样琢磨出来的;烙得干硬的饼子和烤得无半点水分的肉干,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还有一罐子专门用炒熟的芝麻细细榨出的“香油”,密封的陶罐外还裹着防磕的棉套。

所有这些东西,都被装在一个用染成靛青色的粗麻布缝制的双肩书包里——这样式在浮梁县,不,应该说是在大昌府都是独一份,依然是由莫惊春设计,刘氏和赵氏鼎力支持——样式虽然奇怪,但不得不说背着确实省力不少。

除此之外,斜挎的笔墨布袋里,两支狼毫、一方歙砚、半截松烟墨,都是用了许久的旧物,摩挲得温润。

脚边停着那辆“野营车”——木制的架子下装着两个小轮,上面稳稳放着小小的炭炉、一套可以嵌套的铜质锅具,以及一些怕磕碰的食材:一小袋精米、两块老豆腐、五枚鸡蛋、几样腌得脆生生的酱菜,都用草绳或油纸妥善安置。

。。。。。。

大庸国的科举制度历经百年打磨,还算完善,也懂得体恤寒窗苦读的学子。

乡试连考三日,期间不得外出,故而准许携带必要之物,只是总重不得超过半石——十五斤的限重,需在前一日送至贡院,由专人查验。

。。。。。。

此时,莫少谦已领回查验妥当的物什,隔着贡院外的木栅栏,与送他的父亲莫失让和妹妹莫惊春作别。

晨光稀薄,勾勒出莫失让因为繁忙而越发清瘦的轮廓。

手臂从栅栏间隙伸进来,莫失让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手掌粗粝却温暖:“阿谦,尽力就好。”话语简单如窑厂里砸土坯的锤声,却沉甸甸的。

“哥,拿出你平日所学就行。”

莫惊春的声音清脆动人,她今日穿了身嫩黄色袄裙,眉眼间更是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底绣着青竹的荷包,双手递过:“这是娘和姐专门去青云观求的文昌符,娘特意嘱咐,让你进号舍后,放在炭火上烧掉,烟气上达,神明自会庇佑。”

莫惊春本不信这些,但刘氏交给她时郑重的神色和句句嘱咐的话语,以及瞧见荷包上细密匀称的针脚,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时空不同,但亲人的爱和希望永远一样。

经历过家族动乱的莫少谦自然也不信这些,但看到一向奉行“由我不由天”的小妹板着脸,认真嘱咐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暖。家人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他懂!

将荷包接过,贴身收在里衣口袋,莫少谦认真点头:“我知道了,放心。”

。。。。。。

“凭荐书应试者,往左列查验!”

差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裂的冰碴。那目光扫过莫少谦身上半新不旧的棉袍,落在他身后那辆略显奇特的“野营车”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慢。

荐书是修然书院前院长张明诚亲笔所书。

那位老人致仕后隐居城东,早已不问世事,多年未曾为人作保。这张薄薄的洒金笺,此刻却重逾千钧。

周遭等待查验的学子目光纷杂如雨,羡慕、探究、质疑、不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莫少谦神色平静,只当不见。他挺直了总是因长时间伏案读书或制瓷而略显单薄的腰背,拉起小车,走向左侧队伍前端。

查验的并非普通搜查小吏,而是贡院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书吏。他在这大昌府贡院度过了近三十载春秋,见过的学子如过江之鲫,对本地乃至周边州府有头脸的文人墨客的笔迹、印鉴,了然于胸。

接过莫少谦递上的荐书,老书吏拿上放大镜,就着晨光和专门补光用的烛火细细端详。

——钤印清晰,笔力遒劲,确是张老先生晚年笔墨,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沉静。

老书吏抬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眼前清俊却目光沉静的年轻人,低声道:“陆老多年不问世事,倒为你破了例。”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像陈述一个事实。

他低头继续核对着名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莫学子,你家是做瓷器的吧?老夫略有耳闻。瓷器这东西,讲究个‘土脉’正、‘火候’足。土是根基,火是造化,缺一不可。这道理,放在读书进学、科场应试上,老夫看,也是一样。”

莫少谦心头蓦地一动,如同平静的窑池被投下一颗石子。

他后退半步,躬身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前辈教诲。”

。。。。。。

领了号牌,穿过重重门禁,贡院深处的景象展露眼前。

号舍鳞次栉比,灰黑色的瓦檐低矮相连,一眼望不到头,果真如无数个缩小而拥挤的窑炉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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