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第1页)
除去不幸死在流放期间的吴门故生以外,能活着熬到遇赦的人,对海西崖都心存感激。流放期间,他们也会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回报他,或是减轻他的负担,或是指点他做官做生意,也有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替他牵线搭桥的。因此海西崖为了能留下来照应众人,放弃了好几次升迁的机会,甚至一路从长安退到甘州丶肃州,就为了护着他们不受孙家迫害,他们对海西崖也更加敬重了。哪怕海西崖出身寻常,没有过人的才学,他们也认为他是有大毅力的真君子。
吴门故生遇赦起复后,大多数人回到了家乡,也有人回朝起复为官。当时海西崖还在瓜州,路途遥远,联系不便,他与众人几乎断了联系,直到后来调回长安,才慢慢恢复了书信往来。每年,海家都要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故人书信。虽然海西崖一再婉拒故人帮助,只一心替陶岳陶阁老办事,谋取仕途上的进步,可这并不会让吴门故生们心生不悦,反倒越发钦佩他的品行高洁了。
如今海西崖即将入京为官,那些已先一步入朝的吴门故生们,嘴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没少互相串连,认为报答恩人的最佳时机已经到了。
海西崖年老,进京后估计也干不了几年,就要告老,会重新起复,也是为了给儿孙后人保驾护航。既如此,吴门故生们但凡是有馀力的,都要捧他一把,总要让他致仕得风风光光,即使日后终老田园,也始终受人尊敬,不会有任何人敢轻视怠慢才好。
他们暗中商议着要如何行事,只跟陶岳陶阁老探讨,却不跟海西崖以及与他同住的谢文载丶曹耕云和陆栢年等人提一个字,就怕海西崖这位真君子又要拒绝大家的好意了。在海西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在京中的住处,进京后的官职和共事的同僚,以及立功受赏的机会,连着义子丶亲孙日后的仕途功名,都有人安排好了。大家都拿定了主意,过去蒙他恩惠,安安稳稳地渡过了最艰难的流放岁月,如今,他们也要让恩人安安稳稳地走完仕途的最后几年,不用操半点心才好。
陶岳收到好友谢文载的来信,前去劝说礼部尚书改主意,也曾利用了海西崖的名头,提前从众位吴门故生处得到他们的亲笔书信,拿去给礼部尚书看。后者再固执,看到同派系的其他人都支持八皇子,不赞成自己的主张,又如何能坚持下去?没有了支持者,他的主张再正确,也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反倒有可能会赔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因此,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口,不再阻止皇帝立八皇子为储了。
没人告诉海西崖这些事,就连陶岳,也没透露半点风声。可海礁是谁?上辈子他曾经是锦衣卫最好的密探之一,这辈子又经历了不少事,见识手段都有了进步。他本就有心在京中打探消息,留意着两辈子的差异,寻找着可以借力的门路。那些曾经与海家交好的吴门故生们有所动作,又怎能瞒过他的眼睛去?
他探明了吴门故生们的打算后,心中感动,立刻便在信里全都告诉了祖父。
别人要报海家的恩,海家也该心里有数才是。不能糊里糊涂地坏了人家的盘算,更不能得了好处还卖乖。
海西崖看了信后,沉默了许久,心中十分感动,又有几分惶恐。
他当初帮人,真的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替表弟广结善缘。没想到表弟对仕途失去了信心,不肯起复回朝,反倒是他自己得以沾光,即将走上从没想过的道路。
京城里,有什么在等着他呢?
海西崖心情复杂,又有些不好说出口的期盼。
他入了仕途,怎会没想过出人头地呢?原以为能在五品郎中任上致仕,此生便已心满意足。如今他才知道,其实他还是有贪心的……
他告诉孙女:「爷爷老了,一旦进京,便是入了繁华名利场。那是爷爷从未见识过的地方,兴许哪天便会昏了头,做出糊涂事来。好孩子,你一向聪明又冷静,若是看到爷爷犯蠢了,千万记得要提醒一声,别让爷爷丢了一世英名……」
第834章商量
海棠自然不会拒绝祖父的请求。
不过她并不觉得祖父会有犯老糊涂的那一天:「您素来淡泊名利,近年也是为了给哥哥铺路,方才起复为官。如今我们家里事事顺心,二叔成功入仕,哥哥也考得武进士功名,更在京中结交人脉,日后仕途一片光明,不用您多操心。您此番进京,既是为了报答陶阁老的知遇之恩,也是想要在告老还乡前尽力施展自身报负。只要目的达成,您便心满意足了,怎么可能会贪恋权位,做出令人失望的事来呢?您不必担心,也无虑惶恐。您的性情为人,不但家里人尽知,便是那些故交友人们,也是心中有数的。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会对您敬重有加,一心想要助您在仕途上再攀高峰呢?」
海西崖笑笑:「从前在边疆,人事简单,差使也容易。我想做什么事,尽心尽力便可做好。只要我们一家人温饱不愁,你表叔公和他的友人们能生活无忧,我便别无所求。可如今我们要进京了,京城人多,权贵也多,各方势力各有打算,岂是我一个小小的军中文职能轻易应付的?我本当兢兢业业,竭尽所能,尽忠职守,不叫陶阁老失望。可偏偏如今有许多故友,有心要助我一臂之力,事事都替我打点妥当。我若不是得你哥哥提醒,进京后诸事顺意,说不定便要误以为那是自己的真本事,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又贪图高官厚禄,死赖着不肯告老,总有一天,会叫那些好心肠的故人看不起的。」
他如今心思还算清明,万万不愿意看到自己变得那般面目可憎,自然要早早提醒身边人,要把自己看好了。可惜义子和孙子都不在,他只能跟孙女说这些话了。
不是他信不过老妻,而是他深知老妻的性情为人,习惯了过小官宦人家女眷的简单日子,告诉她这些事,反而会让她操心,还不如瞒着呢。反正,只要他能保持心思清明,进京后也能一直冷静地做官,把家里上下都约束好了,妻子便能安枕无忧,无须早早便为没发生的事发愁。
海棠看得出来,自家祖父心里压力有点大。不过不要紧,他老人家过去经历过的事儿多了,这点压力还不至于把他压垮了。
她爽快地应下了祖父的请求,又提醒他:「若是咱们家真打算提前进京,那眼下就得开始做准备工作了。衙门里的公务,您要与继任人办交接,那咱们家的宅子和产业怎么办?是不是也该找人处理了?是留着宅子不动呢?还是全都卖出去,换成银钱带进京城?若不想吃亏,这些事也得花上几个月来料理呢。」
海西崖收回了思绪,略一沉吟:「宅子产业都要处理。你哥哥不知几时能得朝廷授官,得确认他不会被派回长安来,咱们才能放心把宅子卖了。这事儿不能急,我回来先写信问过你哥哥再说。到时候我再捎带着问一句金家小哥,看他是不是也要卖宅子。若有需要,两处宅子一块儿处置,也能省事些。」
海棠提醒他:「金大哥眼下虽没打算回长安处理宅院产业,但我觉得,还是劝他尽量在今年之内回来一趟吧。咱们替他卖宅子方便,可他父亲继母兄弟的灵柩还在城外寺庙里放着呢,他早晚要回来把他们送回老家去的。若他实在抽不出空,也得委托个心腹亲信之人来代办。不然,我们能替他卖宅子,还能替他运棺材不成?」
海西崖这才想起来,金家人的灵柩确实还在长安呢。金嘉树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死去的家人,只是每逢年节时循例祭拜一番罢了,过于低调,以至于他这个邻居长辈一时竟忘了。
海西崖不由得笑道:「小金确实得回长安一趟,今年回来,又比明年好。若他能在我们家离开之前赶回,我们还能帮上点忙。否则,等到明年他再回来,熟悉的亲朋都不在,与他交好的少年人们又各自从军出仕去了,连麻家人也得了新差使,离了长安,周小见进了镇国公府当差,只剩一个卢尕娃能协助他把所有事办好,岂不艰难?后年又是乡试之年,更不得空闲了。他已耽误了一科,可不能再耽误三年了。」
当然,金嘉树今年是否能回长安,也是说不准的。天知道皇帝病情如何?万一有个好歹,新君继位,遵奉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金嘉树作为新君生母唯一的娘家亲眷,定要观礼,怎能轻离?当然,这些事有些犯忌讳,作为小臣的海西崖不好说出口,只心里有数就行了。
这么想着,他便迅速拿定了主意。
海家宅子暂时不急着卖,但可以事先打听好可靠的经纪。倘若金嘉树赶回长安为家人迁葬,靠谱的经纪也能替他省下许多麻烦。此外,还有远行的车队,随行的护卫,以及长途跋涉一应所需物事,海家都可以先做准备。等金嘉树回来了,分他一份便是。哪怕他要明年才能回长安,海家也能留下采买物品的店铺名以及可靠的牙人经纪名单,省得金嘉树不通庶务,还得差人花时间精力去打听。
海西崖与孙女海棠商量着接下来要办的事。马氏回转听闻,忍不住道:「额们这就要准备远行了?是不是太快了些?那额跟大姐合伙做的买卖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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