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第1页)
他带回了金梧留下的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裳。这是那个青年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的遗物了。他觉得金嘉树若是打算给这位堂兄立个衣冠冢,可以把这些旧衣埋进去。
结果他才进门,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赔罪,便先迎来麻尚仪的劈头质问:「你确定金梧是真的掉下悬崖死去,而不是伪造自己落崖的假象,其实偷偷逃走了么?!」
林侍卫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也曾疑心过这一点,但我检查过周围,并没有发现他逃离的迹象,也没人在山外看到他。若他真的没有死,那人上哪儿去了呢?」
麻尚仪抿了抿唇,叫上他到了金嘉树的书房中,三人对坐,仔细讨论这件事。
林侍卫认真地回想了自己当日在山上的经历。
他循着金梧的脚印一路来到半山腰的悬崖处,中途并没有岔路,从金梧留下的痕迹来看,当日也不曾在哪个地方有过停留。这个青年就是直接从山脚下来到了悬崖边,在崖上留下了一只旧草鞋,还有一抹血迹,然后便消失无踪了。
林侍卫当日其实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因为那只旧草鞋就这么正正放在崖边上,没有失足打滑的痕迹,也不象是遇到了野兽的袭击或惊吓,简直就象是金梧来到崖边直接脱了一只鞋子往下跳一般。而林侍卫非常肯定,当时自己跟金梧相处并没有问题,对方也完全没有露出轻生的意思,根本没理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悬崖周围没有山洞,也没有房屋丶草棚,但旁边的山坡生了厚厚的杂草,还有许多零碎的山石。倘若金梧丢下鞋子后,便藉助山坡上的杂草与碎石掩盖痕迹,逃离悬崖,那是有可能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林侍卫郑重道:「我没跟他说太多,只道是树哥儿收到了老家亲人来信,得知金大姑因病逝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失散已久的侄儿,因此发了善心,想要找到他这个堂兄,接回长安去过活。我还说,树哥儿在长安置办了一处田庄,但他平日要在城中读书,因此没功夫打理产业,若有可信的亲戚帮衬,就再好不过了。虽说这样的生活比不得金梧过去在家中受宠的日子,但比起他在郧阳府与人为仆,无疑强过百倍。他看起来明明也很期待,总是对我说些小时候的事,道是那时他与树哥儿兄弟间有多么亲近,他还教你读书什么的……听起来不象是假的,说得十分细致,若不是我知道实情,兴许还真的会信以为真。」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根本就是谎言。金梧根本就没打算来长安与金嘉树一道生活吧?
可是……为什么呢?!
金嘉树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两日,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看向麻尚仪与林侍卫,这两人都知道他最大的秘密,在他们面前无须有所保留,有话直说就好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开了口:「你们觉得……当年孙家派人追踪我们一家,从遵化州一路追到长安来,然后在长安城外杀了我家人,又与金家二房打过交道,在那之后,他们就真的放弃了么?从此对我不闻不问,也不知道金家与宫中许娘娘有什么关系?」
麻尚仪与林侍卫的脸色都变了。
金嘉树不等他们答应,又继续道:「当年孙家在长安安插的耳目固然是被清除一空了,可如今……四年多过去了,他们真的不会再派新的人手来么?金家二房的案子是在府衙过了堂的,大伯父一家在郧阳遇劫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若有人想要打听,略费些功夫,也就打听出来了。四年的时间,也足够孙家找到金梧了吧?我记得归夫人的兄弟就曾经在郧阳府为官,可见当地本来就有依附孙阁老的官员,就算孙家嫌费事,没有派人前去,光是使唤他们在郧阳的党羽找人,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了吧?」
麻尚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林侍卫忍不住道:「可这有什么用?!就算孙家找到金梧,又能让他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多了!」麻尚仪冷笑了一声,「金梧年纪不大,叫他去京城指认许娘娘的身份是不可能的。但他曾深受家人宠爱,兴许能听说些什么秘密呢?比如说……当年金家埋在京城的那位举人娘子,其实并不是许娘娘的长姐?!」
第703章以退为进
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熟悉金举人的原配妻子丶金嘉树的生母金许氏的人,基本已经死光了。
还活着的金家人中,金淼前妻是金家二房从京城回到遵化州老家后才娶的,兴许曾跟金许氏打过照面,但接触有限;金梧当年还是个奶娃娃,即使见过堂婶金许氏,也未必还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哪怕他说自己记得,也没几个人会相信;胡应元同理;金嘉树与胡玉芝都还在襁褓之中,更不必提。
至于其他老家的亲友丶邻居,认得金许氏的人不少,但又能有多熟悉呢?他们知道的是金举人娘子,乡绅家的小妇人,许秀才之女,曾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差点儿被退了婚的小可怜,瘦弱丶秀美,读过几年书。可如今的许贤妃,是慈宁宫太后看重信任的心腹宫人,是皇帝偏爱的后宫宠妃,美貌端庄,雍容华贵丶知书达礼。就算有人觉得她俩长得有几分相象,又有谁敢一口断定,她们必定是同一个人?而如今皇帝又声称许贤妃是金许氏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长得肖似是正常的,哪怕生得一模一样也不稀奇,那就更不可能有人质疑了。
皇帝给许贤妃重新伪造了全套的身份证明,在老家遵化州府留下的户籍资料丶「被拐」时父母报案官府查问的记录丶还有几个所谓老家邻居的「证词」,以及数年来在金许两家老宅周边地区源源不断传播的谣言,至少在遵化州当地,已经不会有什么人会质疑许贤妃的身份了。
至于在京城时见过金举人原配的人,由于金家当初租住的宅子与吴家在一条街上,吴府大火时孙家党羽便清查过一遍街上的住户,但凡是与吴家关系亲密的都受到了打击。如今整条街的住户都已换过一两拨,旧时的邻居即使还有活着的,也不会记得金许氏的长相了。
承恩侯府更是补足了当日送进慈宁宫的侍女资料,连许贤妃是他们从哪个人伢子手上买来的丶曾经跟什么人住在一个屋里丶由哪位嬷嬷教导规矩礼仪……都做得细致周全,包管谁来都查不出漏洞——经手的人伢子与拐子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反正承恩侯府的嬷嬷一口咬定许贤妃是承恩侯府买下来送进宫侍候周太后的小丫头之一,「同时」入宫的其他宫人也都是这么说的,谁又能说她不是?
无论是麻尚仪,还是金嘉树,如今都非常确定,许贤妃的身份已经没有问题了,不会有人再拿她嫁过人的事来说嘴,以此质疑八皇子的继位资格。
这几年里,孙贵妃在宫中其实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揭破许贤妃身世的,然而她没有实质的证据,又得不到皇帝的支持,充其量也就是瞎嚷嚷罢了。她从前总爱陷害其他宫妃,往人家头上泼脏水,如今受到了反噬,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卢昭仪曾经想要相信过,但她如今自身难保,得先保证自己能在孙贵妃手下存活,还顾不上污蔑别人。
所以,麻尚仪其实并不担心许贤妃的再嫁身份会被揭破,但要是孙家知道京城埋的那位金举人娘子不是金许氏,而是其他不明身份的女子,少不得要无事生非,闹腾一番,比如声称当年金许氏没有出宫,而是留在宫中做了慈宁宫的宫人,金家人随便找了具尸体冒充金举人之妻下葬,诸如此类……
就算这种事对许贤妃伤害不大,也是个麻烦。
麻尚仪就担心,孙阁老要是把这种事传扬开来,质疑许贤妃的出身,哪怕最终什么证据都没有,也有可能会影响许贤妃与八皇子的名声。而眼下皇帝病重,正是立旨正式定下皇储的时候,若是节外生枝,兴许会连累八皇子无法顺利继位……
林侍卫听得眉头紧皱:「确实,一旦朝臣们质疑许娘娘的身份,就算皇上能命人彻查真相,还许娘娘一个清白,也需要时间,而眼下最不好说的就是时间了……」
金嘉树转头往左看了看麻尚仪,又转头向右看了看林侍卫:「孙阁老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到朝上去?难道他还能阻止八皇子立储,好将旁人推上位么?」
麻尚仪与林侍卫怔了怔,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
金嘉树回想起海家兄妹前些日子跟自己说的话,脑中思路越发清晰起来:「他不需要把事情闹大,就算闹大了,也改变不了八皇子会成为储君的事实。现如今,八皇子年纪渐长,出阁读书后又表现聪慧,身体健康,性情温厚,相比体弱多病的七皇子,以及迟迟未能归宗又与孙家生隙的纪王世子,无疑是储位最适合的人选。孙阁老总归是要支持一个皇嗣的,否则就没办法延续孙家的富贵了。
「而皇嗣之中,他与七皇子有血海深仇,纪王世子又曾说过一旦得势便要报复孙家的话,除了八皇子,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现在再阻止八皇子立储,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什么都改变不了,还直接得罪了未来的新君。以孙阁老的精明,他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他年纪大了,可能活不了几年,可他还有儿孙,总要为后代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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