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第1页)
麻尚仪无奈地看着他:「哥儿别恼,也别说傻话。是皇上点中了辛知府,命他到长安来任职的,他怎么可能被孙家人收买?」
金嘉树扭开头去:「真的与孙家无关么?我不明白,我考中举人,怎么就碍了旁人的眼了。陕西乡试的第七十八名举人,难道还真能在朝中做什么高官不成?这样的成绩,若想通过会试,起码还要再熬上十来年,哪里就值得别人如此忌惮了?!」
麻尚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皇上也是怕了,不想新君继位后,再有外戚掌权。他知道许娘娘背后没有家族撑腰,八皇子又年幼,便特地安排好了忠诚可信的顾命大臣,可许娘娘一直惦记着你,他担心许娘娘会为私情而忘公,特地把你抬举起来,与他安排的顾命大臣相争……他只是不想留下任何隐患而已……」
金嘉树神色淡淡:「如今他不需要再担心了。我考不上举人,会试便无从谈起。哪怕是走门路入了国子监,将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监生,即使靠着熬资历,终于能出仕为官,亦与内阁无缘,说不定直接就被外派地方任职了,空有外戚的体面,实际上在朝中根本说不上话。许娘娘与新君若得意,我沾不上光;许娘娘与新君若是不顺,我也帮不上忙。这辈子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也不是坏事。先父一辈子都盼着这样的平淡呢,只是一直都没等到那一天罢了。」
麻尚仪默了一默,语气放柔了许多:「哥儿别恼。皇上有自己的想法,但太后娘娘与许娘娘未必会这么想。许娘娘无家族可依,在世上哪里还有比骨肉至亲更可靠的臂助呢?她定是盼着你能入朝替她分忧的。眼下皇上一意孤行,许娘娘只能遵旨行事。等到……新君继位,哥儿再参加乡试,走科举正途入仕,就再无妨碍了。」
金嘉树对此没什么信心:「如今娘娘只是宫妃,八皇子只是皇子,还未正式立储呢,便有考官嫌我是外戚,怕我入朝为祸朝政,要故意打压我的成绩了。等到娘娘成了太后,八皇子成了新君,我这外戚身份只怕越发坐实了,他们还能容我顺利通过乡试么?况且皇上既然有遏制外戚之心,未必不会留下遗旨,故意防着我。我就算苦读百年,学问再好,科举成绩再出众,也不可能出头的,是不是?!」
他若想走科举正途,便有人打压;若不走科举正途,学孙家人一般靠着外戚身份上位,便越发成了别人眼中的佞臣,注定要步孙家奸臣后尘。无论他怎么做,别人都能挑他的不是。那他这般辛苦读书,又是图什么呢?!
第668章牛角尖
金嘉树钻了牛角尖。麻尚仪见状,也不好再继续为皇帝或辛知府说好话了。
她自己心中有愧,有些懊恼没有提前发现皇帝的打算,以至于在乡试结束后,太过笃定金嘉树很有机会能中举,便在他面前说了太多好话。如今落榜消息传来,不是金嘉树本人学问不够,而是有人故意打压,也难怪他会生气。
麻尚仪只能劝金嘉树消气:「这一科是皇上一时糊涂,才下了这样的命令,其实辛知府心里也是不情愿的。他初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过后为了遵从圣旨,不得不将你黜落,却也不愿意太委屈了你,便把你放在副榜第一,也是盼着你能继续苦读,下一科考得更好的意思。只要皇上下一科没有再下令,辛知府断不会再阻你前路。你放心,太后娘娘与许娘娘心里都有数,绝不会真叫你没了出身!」
金嘉树深吸了一口气:「若是皇上下一科,还是继续向辛知府下令呢?难道辛知府还能抗旨不遵不成?!我一个小小外戚,可不敢说自己有这个体面!」
麻尚仪低了头,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叹着气说起了家常:「太后娘娘上个月曾有信来……她老人家一直很关心哥儿的学业,也盼着哥儿能在乡试折桂呢!她还想让周四将军把女儿接进京中团圆,无奈禁军事务繁杂,周四将军实在脱不开身,此事只好押后,等到明年再说。只是到了明年是何光景,谁又说得准呢?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也在担心四将军。他如今在禁军任职,负责守卫皇城,越是到了皇上病重的时候,职责便越重。他还年轻,国公爷很担心他没经历过大事,会出什么岔子,正想多派几个家中子弟去给他搭把手呢!」
她抬眼瞧见金嘉树正认真听着自己的话,似乎若有所思,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金嘉树能听懂她话里的暗示,不要再自暴自弃,眼下的困境用不了多久就会迎刃而解的。
真的,大约也就是今明两年内的事。
等到太后娘娘与许娘娘丶八皇子掌权做主时,金嘉树想要参加乡试,凭真本事去考取功名,又算得了什么难事呢?
就算皇帝有遗旨,要怎么遵令行事,还不是宫里的几位贵人说了算?
金嘉树抬头看了看麻尚仪,表情平静,也不知是否听明白了麻尚仪言下之意。麻尚仪欲言又止,想要再问清楚些,便听得金嘉树忽然起身道:「我有些气闷,想到后院散散心。嬷嬷回去吧,我没事的。我就是……一时间想不开,才生了自己的气。」
麻尚仪怔了怔:「哥儿为何生自己的气?」
「若不是我乡试成绩太差,即使上了榜也只是倒数,辛知府怎能轻易将我黜落?旁的考官又怎么可能不为我争取?」金嘉树冷笑,「我若是名列前矛,辛知府当真会丝毫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么?可见我会遭人打压,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出色之故。我当然要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我就不能再学得好一点?我若是个人尽皆知的才子,一旦落榜便会让人起疑的,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麻尚仪只觉得他在说孩子话,但也不好直接驳回去:「哥儿已经学得很好了。你才多大的年纪?跟着谢先生读书,又才几年?旁人与你同样的年纪,从小跟着名家读书,还未必比得上你呢!」
说起「旁人」,金嘉树想起了一回事:「吴珂是副榜第三,他……该不会也是被刻意打压的吧?」
「那倒没有。」麻尚仪坦然回答,「把消息告诉我的人说了,吴家哥儿本来就在副榜前列,原本的副榜第一被提入了正榜,你成了副榜第一,他的位次并无变化。因为他的出身家世,揭名后有好几位考官去复查过他的试卷,道是文采不错,但见解不多,想法有些过于天真了,对实务了解太少……他还需要再多读几年书,去民间多涨涨见识呢!」
这是吴珂的老毛病了。吴家遗孤自打三岁后,便很少见到外头的世界,不是藏身在慈宁宫中生活,就是困于承恩侯府后院。到了长安后,他总算有了一点行动上的自由,能见识外界广阔的天地了,但也顶多就是跟朋友骑马出城转转罢了。他不知道民间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也不曾亲自打理过家中庶务,不了解市面上柴米油盐的价钱。谢老师不止一次说过他不识人间烟火,无奈镇国公府一直将他保护得很好,不肯轻易让他离开自家的势力范围,或是跟普通百姓接触。他这个缺点估计不容易改过来。
但是,知道吴珂没有受到打压就好。吴珂还是很有希望入国子监读书的。有了他这个「前例」,自己将来入学国子监,便也更有把握了。
金嘉树看了看麻尚仪,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她,只低头往外走:「我去后院转转。晚饭您让人送到我屋里来就好,等我饿了,自然会回来的。」
麻尚仪忙给他披上斗篷,便看着他离开了。她没法多说什么,这种事她自己想想都觉得糟心,金嘉树作为当事人,肯定会觉得更加委屈。她立刻回了房间,打算给京中写信。不管怎么说,不能真让金嘉树如他自己猜想的那样,因为「外戚」的身份一直被皇帝忌惮丶打压。这个孩子为了顾及大局,已经牺牲了太多,怎么能让他一直委屈下去呢?
只怕许娘娘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金嘉树木着脸来到了自家后院,没有直接到草亭里坐下,反倒来到墙角边,朝着海家那边的墙头望了望,低头找了块小石头,估量了一下方位,便扬手将小石头扔了过去。
不一会儿,墙的那一边传来了石头敲击院墙的声音,先是三下,接着是两下,又再是三下,过后便再无动静了。
金嘉树这才退回到草亭中,披好了斗篷坐下来,静静等待着好朋友的到来。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前门方向传来了敲门声,不一会儿,海礁便进了后院,找到了金嘉树:「我还当你真没把落榜的事放在心上呢。在表叔公面前,你那般豁达平静,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依我说,我是谁?表叔公他们又是谁?你何必忍着呢?心里有委屈,不对着我们发泄出来,难不成是把我们当成外人了么?!」
金嘉树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不光是如此!我若真的只是落榜了,也没什么可委屈的,不过是学问没学到家罢了,继续苦读就是。可我……我又不是真的……」他咬咬牙,不知该不该把真相说出口。
海礁却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你不是真的落了榜,是上了榜后又故意被人刷下来了吧?方才我还在跟小妹说这件事呢。到底是谁这么坏,故意阻你前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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