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第1页)
胡玉芝神色衰败,闭上双眼默默流泪,倒是没有再反驳兄长的话了。
胡应元则仔细留意着金大姑的反应。虽然金大姑从前没说过,但他知道,她也把金梧这个亲侄儿当成宝贝蛋一般,从小百般疼爱,就指望着金梧将来有了出息,能替她养老了。如今他说了这些怨恨金梧的话,她还会对他们兄妹这般亲近么?
金大姑听了胡应元的话,起初确实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低头抹泪道:「梧哥儿确实不应该……你们与他从小一处长大,就算不提玉芝和他的婚约,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又是嫡亲的表兄妹。他父母要卖你们,他怎能不拦着呢?就算拦不住,悄悄儿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有机会逃走,也是好的。可他却做了父母的帮凶,与他们合伙坑骗你们,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就算他要做孝顺儿子,也不是非得事事顺从不可的。我从小把他当亲儿一般看待,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他,年年都给他做新衣裳。娘生气要骂他时,我也总是拦在头里。我比他娘都疼他,他父母要走时,他却没给我报个信,害得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长安城里,手里一点钱都没有,既要侍候病重的老娘,还要为生计奔波,差点儿就流落街头……这孩子实在是冷心冷肺,是个白眼狼呀!」
金大姑越说越伤心,哭泣不已。胡应元倒是听得满意了。看来金大姑跟金家二房其他人不一样,还是比较明白事理的。原与他们一般,也是被金家二房欺负抛弃的可怜人。
他想起在回长安的路上,将他们兄妹救出火海的一名卫士曾劝他,哪怕将来要回遵化州老家,与亲人团聚,也最好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倘若父亲对他们不好,胡家族人不能容他们,他们被逼得要再次离开胡家,也有地方可去,有路子谋生。
两个姨妈都已经死了,外家早就不管他们了,几个堂舅更是指望不上,否则他们当年也不会被安排跟着姨妈过活。倘若他们兄妹回到家乡,发现胡家也不是他们能安身立命的地方,那该怎么办呢?
金二姑嫁得倒还好,可她与他们兄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没有理由收留他们。
以他们兄妹的年纪,就算想要独立门户,官府也不会答应的。即使答应了,他们也很难在世间立足,连租房子找活计都难。这时候,他们需要一位长辈,一位能出面租房子丶找活计,最好手里还有点银子,能确保他们吃饱穿暖的长辈。
如果这位长辈性子和气,又不大聪明,愿意听他当家做主,那就更好了。
胡应元看着眼前不停抹泪的金大姑,忆起她从前在金家二房唯唯诺诺的模样,又想到有风声说,金嘉树接济了金大姑一笔银子,还会支付她回乡费用的事,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第594章虚与委蛇
金嘉树看着金大姑与胡家兄妹抱头痛哭之后,便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他心里也盼着这三人能相处融洽,明年也好顺利结伴返乡,可他们从前的关系有这么亲近吗?
等到金大姑询问胡家兄妹,今冬是否会住在金家,胡应元回答说麻嬷嬷安排他们兄妹去了别处学本事时,金大姑更是一脸担心地嘱咐他俩,到了别人家里要守别人家的规矩,要老实乖巧,不要得罪人,有眼色一些,勤快一些,尽可能多学点本事,不要偷懒……这俨然是位关心孩子的至亲长辈,哪里象是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姻亲模样?
金大姑这个作派,实在令人疑惑,到底胡家兄妹的亲姨妈是金柳氏还是她?
金嘉树越发觉得她的态度殷勤亲切得不合情理了。
不过,人家三人相处得好是好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安抚了三人一番,把金大姑送走了。至于胡家兄妹,麻尚仪早就通知了熟人过来,将他俩带去住宿与学习的地方。
金嘉树见麻尚仪叫来的那人穿着体面,虽然只是一身布衣棉袄,却都干干净净丶整整齐齐,看起来是个正经良民的模样。他大约三十来岁年纪,身材略微发福,脸圆圆的,笑得十分讨喜,说话行事都颇有章程,自我介绍姓丁,家里做些小买卖,管麻尚仪叫姑姑。金嘉树猜想,麻尚仪应该是想让他教导胡家兄妹做生意的规矩吧?
胡家在遵化州是个小财主,家里也有生意,只是胡员外更侧重经营家中的田地罢了。但如果胡应元能学会做生意,将来回了胡家,也能争得一席之地吧?胡玉芝虽是女儿家,学着算算帐,也不是坏事,哪怕是嫁了人,也能用来管家。
金嘉树觉得自己大致能猜到麻尚仪想让胡家兄妹学习的是什么了,便客客气气地跟那位丁掌柜寒暄了几句,托他照应胡家兄妹。丁掌柜一直态度殷勤有加,却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对待麻尚仪的态度也是尊敬多于巴结。
麻尚仪倒是没跟丁掌柜多说什么,简单嘱咐了几句关于胡家兄妹的食宿安排,点明金大姑可能会去探望他们,但最好别让两个半大孩子轻易离开丁家店铺,省得走失,又或是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比如昔日金家二房在长安逗留期间曾经得罪过的人。这些人兴许见过胡家兄妹,若是他们找不到金鑫一家,把气撒在胡家兄妹身上就不好了。
金嘉树心里还在疑惑,金家二房在长安城竟然还能有仇人?金鑫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又有官司缠身,竟然如此大胆?他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但金嘉树一转头,看到胡家兄妹一脸畏惧的表情,心里便隐隐有几分明白,为什么麻尚仪会这么说了。他抿了抿唇,心想胡家兄妹不往外乱跑也是好事,便闭紧了嘴巴不出声。
最后胡家兄妹老老实实地拜了丁掌柜,又向金嘉树丶麻尚仪与林侍卫拜别,方才跟着丁掌柜离开了。
他们走后,金嘉树忍不住问麻尚仪:「嬷嬷,那位丁掌柜是……」
麻尚仪微笑,也不瞒他:「他堂叔丁公公,曾在慈宁宫当过几十年的差,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了。他家原是直隶人士,几房人靠着老丁接济,再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行。这小丁因生得比兄弟都伶俐些,擅长与人打交道,便跟着我们到长安来了。他没跟我们一同进城,因此知道他与我们有关系的人不多。哥儿别看他平日里只是做些小买卖,可他背后还有他堂叔呢。让胡应元丶胡玉芝跟他多学点本事,日后回了直隶,也能受益无穷。」
金嘉树明白了,也不追问,只小声试探:「方才嬷嬷说的……城里还有金家二房得罪过的人……」
麻尚仪笑了笑:「我可没撒谎。当初金家二房滞留长安的时候,许多人知道他家做了什么,都很看不起,背地里议论纷纷。他家有人沉不住气的,平日里可没少与人拌嘴。等金鑫一家走了,只留下金大姑,她可没少被人上门找晦气。也就是她答应房东,愿意与房东介绍的亲戚相看,房东才帮她把人都赶走了。后来她变卦,不肯再与人相亲时,房东便格外生气,不肯再与她续租。不过,这些人也就是嘴上厉害罢了,还不至于迁怒到两个孩子身上。我方才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他们少出门罢了。金大姑在周家十三房做事,等闲出不来,想要告假也不容易。她不出门,胡家兄妹也不能乱跑,双方见面的机会便少了,我们也能省心些。」
金嘉树欲言又止。
麻尚仪知道他想说什么,微笑着向他摆了摆手:「哥儿别担心,如今金大姑满心想要笼络胡家兄妹,她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寻烦恼的。」
金嘉树忙道:「方才我在旁看到他们相处的模样,心里就觉得古怪。他们亲热得太过了。从前在老家时,我可从来没见他们如此亲近过。大伯娘素来看大姑不大顺眼,嫌她在家吃白饭。大姑虽说没少替胡家兄妹做衣裳,但那是大伯媳妇为了节省花销才会找她做活,家里其他人的新衣裳却几乎都是上外头店里做的,只有大姑与胡家兄妹是例外。大姑受到这般对待,与大伯娘关系寻常,又怎会轻易与大伯娘的外甥交好?可方才他们那个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虚假的感觉。
麻尚仪微微一笑:「这不奇怪。金大姑与胡家兄妹只是虚与委蛇罢了。金大姑害怕自己独身扶灵上路,会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急需要让胡家兄妹给她做个臂膀,兴许还要考虑将来养老的事,毕竟如今她已经指望不上亲侄儿丶亲侄女了。而胡家兄妹则需要保证自己明春能顺利返乡,倘若与家人相处不好,一位能关照他们的长辈便十分必要了。他们各有所需,彼此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互相利用一番也没什么出奇的。只是从前他们之间隔着金家二房其他人,没必要象今天这般亲热。你见惯了,才会觉得今儿这一出透着古怪罢了。」
金嘉树明白了,暗叹一声:「若他们之间只有虚情假意,这戏终究是不得长久的,过不了多久,便撑不下去了。」
麻尚仪淡淡地说:「他们起码会撑到返回遵化州老家为止。至于过后会如何,哥儿又何必操心呢?胡家兄妹自有亲族可依,金大姑也有嫡亲妹妹可投奔。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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