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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班直哪个不知小郡王一向最受官家疼爱?就算今日盛怒之下叫人动刑,也是用鞭而非用杖,便是只要他疼,要他吃些苦头,却又不伤及根本。
是以众人下手时都颇有分寸,可刑鞭在朔风中吹得久了,牛皮脆紧发僵,硬如钝刀,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血,不住顺着他的脊梁蜿蜒淌下。
谢云舟跪在地上,鞭梢剐过皮肉,只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伤口上,更是痛上加痛。
不知捱了多久,喉间血气激荡,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前一瞬一瞬地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五十鞭一到,陈隋当即下令停手,转身匆匆进殿复命。
见他进来,官家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冷着嗓子问道:“如何,那孽障可知错了?叫他滚进来见朕。”
陈隋垂首盯着靴尖,额上隐隐泛起细汗,喉头滚了滚,“小郡王他……他……”
这般反应,自然已是不言自明。
愣怔片刻,官家怒极反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猛地转身,拂袖一甩,将桌案上的纸墨笔砚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好啊,真是好个硬骨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扬声对陈隋厉喝道:“给朕继续打,狠狠地打,这孽障什么时候肯低头认错,什么时候再停!”
不多时,殿外声响又起,怀忠听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苦口劝道:“官家……您瞧瞧外头这天儿,又刮风又下雪,小郡王去衣受刑,便是挨得住鞭刑,也挨不住寒气啊,倘若受了风,只怕要落下病根哪……”
官家暴怒的身形一瞬僵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忠立时噤了声,俯首贴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再出。
大殿中沉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缓缓地坐回到圈椅中,指尖微抬了抬。
怀忠当即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大殿,匆匆跑到阶下,急声喝止:“住手!快住手!”
执刑的班直闻声立即停手,收了鞭子退到一旁,鞭梢却仍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转眼便洇红了一片落雪。
怀忠看得心惊肉跳,快步到谢云舟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劝道:“小郡王,官家到底有多心疼您,您心里还不清楚么?就点个头,服个软,应了官家的话吧,成不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缓缓呼出一口血气,咬牙道:“不、应。”
“诶呦祖宗!”怀忠简直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声音都打起颤来,“您非和官家较什么劲哪?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只要低个头,把这亲事应了,官家疼您都来不及!”
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谢云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耳畔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嗡嗡得听不真切。
好半晌,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抵住腮帮顶了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唇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打死我……也不应。”
不想他竟能桀骜到这个份上,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怀忠一时无法,只能先回殿复命,却不想这一回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官家撞个正着,惊得他慌忙跪地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