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第2页)
“乳牙。”安雅轻声说,“应该是你小时候换下来的。”她记得曹熙提过,他母亲早逝,这些和童年有关的琐碎物件,很可能是父亲为他保存的。
安雅看着曹熙陷入了沉默,不知道他看见这些会想到什么。或许他一直以为自己缺憾的东西,在他作为一个生命诞生之初就已经全都拥有了。只是后来世事变迁,连心也变得看不清了起来,人才会觉得匮乏。
曹熙又拿起最上面那本相册,更加仔细地一页页翻看。这些照片记录着自己的成长,从襁褓到少年,很多背景就是这个老宅,拍照的人显然是曹建诚。
当翻到一张自己还是婴儿、被父亲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照片时,曹熙的动作停住了。他将相册凑近手电光,仔细查看照片与硬质内页的贴合处。在塑料膜和硬纸板之间极其细微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了一点不同颜色的东西。
“镊子。”他伸手。
安雅赶紧从工具袋里找出个小镊子递过去。曹熙屏住呼吸,手稳得惊人,用镊子尖极其轻柔地探入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夹出那点东西。
是几根非常短,微微有些卷曲的毛发,颜色很浅,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这是。。。。。”曹熙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是你婴儿时的胎发,或者是老曹董的头发。安雅用镊子将这珍贵的几根毛发转移到早就准备好的洁净证物袋里,封好口。
接着,她又同样小心地将玻璃瓶里的乳牙也取出,用另一个证物袋装好。
“这些,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有可能直接关联到你父亲的生物检材了。”
曹熙看着那两个小的不起眼的证物袋,眼睛里被手电筒映着的光晃了晃,像是燃起一点希望。随即又很快被能看出来的担忧覆盖。“就。。。。。。。就凭这几根头发,能行吗?还有你要这牙干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安雅将证物袋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低温保存盒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清楚,这些样本太陈旧,太微量,保存条件也差,DNA很可能已经降解。对手律师一定会揪住这点猛攻。但她只是拍了拍曹熙沾满灰尘的胳膊,语气尽可能平稳:“先送检。有,总比没有强。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牙给你留着。”安雅将手里的东西顺手塞到曹熙的口袋里,“留个念想。”
“啧……”曹熙夸张地表达了他的嫌弃,但也动手把那个袋子掏出来。
离开以后,他们没有耽搁,连夜将样本送到了刘宁宁联系好的权威鉴定机构。接待的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主任,姓吴,在省内以严谨著称。
他戴上老花镜,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很久,又听了安雅对样本来源和保存情况的说明。
良久,吴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安律师,曹先生,你们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他指着那装着几根毛发的袋子,“毛发样本,没有毛囊,DNA提取本身就极其困难,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就算走大运提取出来了,以这种保存状态,降解程度恐怕会非常严重,能获取的有效信息片段会很少,甚至可能不足以进行准确的比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安雅的语气更加沉重:“即便实验室竭尽全力,做出了一个结果,到了法庭上,对方律师完全可以质疑样本的来源是否可靠、有没有被污染、甚至是不是属于曹建诚先生本人。这类非标准、非直接来源于遗体或权威机构存档的样本,其证据效力,在以往的判例中,争议很大,被采信的难度非常高。”
从鉴定机构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市开始苏醒,但曹熙觉得浑身发冷,那点好不容易重燃的希望在这一刻几乎消失殆尽。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安雅的心情同样沉重。她只是拉开车门,对曹熙说:“上车。还没到最后一步。”
“可是。。。。。。。”曹熙抬起头,眼里的疑惑夹杂着迷茫。
“没有可是。”安雅打断他,“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再找路。样本有问题,我们就去找更合适的样本。曹熙,你父亲的东西,不可能被清理得一点痕迹都不剩。只要还有一点可能,我们就不能放弃。”
曹熙看着安雅略显疲惫的侧脸,那股熟悉的、依赖又安心的感觉慢慢压过了绝望。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随着曹熙和安雅带回来并不美妙的消息后,团队里有人提议要不要放弃这条线,转向其他思路。安雅在认真考虑之后也赞成了这个想法,找DNA样本的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那几天曹熙整个人都垮了,像被抽了骨头。整天就缩在沙发里,不怎么说话,也不动。
刘宁宁看不过去,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曹熙,你这么硬熬不是办法。要不,你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两天?喘口气,缓缓神。”
曹熙没接水,眼神空茫茫的,嘴里喃喃:“能去哪儿?老宅现在回不去,酒店到处都是眼睛。”
他声音越来越小,眉头却越拧越紧。忽然,他像被电了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瞬间亮了,“等等!我爸,我爸在滨江路那边还有套小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