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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伤了,便延误义诊多日,又致多少蜉蝣薄命?老夫忧心如焚,赶赴而来,摔断一臂——此皆因镜司权谋而起,实令人震骇!”

神仙打架,根本没有长乐与贺兰澈插话的余地,连带辛夷师兄都望天暗叹:自己坐在第一排干嘛。于是贺兰澈悄悄问长乐:“你饿了吗?”

长乐摇摇头,神思凝重,除了听几人斡旋,便是有意无意盯着管三看,一直看。

管三则疾笔记录,一直记。

……

镜无妄终长叹起身,觉得是时候了,叫乌席雪也站起来,与赵鉴锋并排,一站一跪。

他没有回应前面的任何一句指责,只道:“我此行出关,除了为他俩擦屁股,还有一桩事,或说为传陛下未颁之旨。”

他直视药王:“陛下感念药王义诊之举,欲追封先老药王为圣君,于四月二十八,先老药王生辰之际,选中京陵特办药王庙会,听说闽南郡的百姓之间,正在为老药王塑造神像,待点睛那日,请孙兄亲临……”

“封禅之岳,五岳独尊,泰山为定!”

第53章

“泰山?”药王发问。

“不错!”镜无妄点头,终于渴了,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却没想到极苦,像吞了十根黄连,整张脸拧成一张毛巾。

药王:“专为各位大人准备的冬青苦丁,镜兄觉得苦吗?未及小女中掌受伤濒危时饮的穿心莲更苦。”

大家望了一眼长乐,长乐不语。

……她没有味觉呀,她怎么知道。

“嘿嘿苦丁好啊,极苦,却回甘持久,”镜无妄过了苦劲儿,反倒一饮而尽,向众人亮杯底,“药王专门准备必是有他的道理,若苦丁能强降心火,这茶我爱喝。”

药王终于觉得气出得差不多了,顾忌将来,也不可太过火,他坐态稍轻松了些:“封禅一事,当年家师多回辞官不受,我亦……”

“哎,孙兄,”镜无妄打断他,此时掌回主动权,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可没指望你会现在答应,我说了,我只为传话,且不过是刚刚我被你怼的没话说了,扯出来缓和气氛罢了。”

药王:“……”

贺兰澈此时猜测:镜大人将诮语说得很诚恳,从不对众人称“本官”,大家也对应当他有好感。

接着就听镜无妄又道:“本官其实对劣徒闯下之祸,无颜辩解。孙兄只见我如今居高位,却不知我隐忧。这些孩子知道什么叫权谋?无非是从书中看、前人中学。不瞒孙兄,我手下乌席雪当年自考进镜司,而赵鉴锋这孩子,是我一手提举。他二人意见不合,却同样怕邺城与药王谷结党,才擅弄权术,出了丑、犯了错。两个小年轻到底火候不足,又岂知,从古至今,结党靠的都是姻亲捆绑或师生关系,权谋手段多来自于灵机一动……”

镜无妄停顿,似乎扫了一眼季临渊与贺兰澈,又转头道:

“今日,恰好请来晋江书局的三当家,本官就直说了。”

管三闻言,停笔,对镜无妄报以羞赧一笑,十分儒雅。落在旁人眼中,这位一点都不似每年“晋江论谈”中,常常孤身舌战群儒,能与众文人对骂三百回合的大总管。

镜无妄:“各位若常看民间话本,应当比我体悟更甚。有些酸腐文人论政时,笔下生花,多靠臆想,恰似庙堂空谈的腐儒,连衙役跑腿都没见过,偏要写运筹帷幄的将相。他们书中那些呼风唤雨的主子,真当属下都是提线木偶?若属吏有翻云覆雨之能,早把主子踹下金銮殿,安能坐视其耽于风月,徒耗光阴?恐早取而代之……”

众人哄笑时,镜无妄借机对管三道:“这段大总管不要记哦,我怕传出去被打,贵书局文人有悍将之风,天下皆知。”

管三笑眯眯地,回到:“好说好说,我们家小作者也是混口饭吃罢了,各有缘由。”

于是镜无妄再对药王道:“孙兄不知我苦,实则镜司政令推行如泥牛入海,能溅起半朵水花就算烧了高香。属吏推诿扯皮的本事,比韩信点兵还多八百种花样:今日说河工决堤,明日称粮草霉变,后日又道天象不利……总之,全是借口。可怜那些办实事的,白天被公信埋成山,晚上被噩梦追若丧犬,如厕都得算时间,稍有不慎,小错覆盖大功,立即遭万人唾弃。”

“更可笑,有心人常妄想政令能言出法随,堪比归墟府术士的长生药还荒诞。若要下属拼个鱼死网破,明日他们就能让你体验什么叫‘按下葫芦起了瓢’,因而各州府,老辣官僚都懂留三分余地——真要次次全功,明年便要你翻番,后年便要成仙,大后年直接烧纸。”

“可见我镜司政令通达者若有六成,已是万幸。属吏推诿扯皮者十之八九,稍有差池便生枝节。”

药王终于拈须展眉,回了一句话:“筹备义诊前期办得磕绊,提案申报迟迟不下,章章难批,确实如此。”

时机对了,镜无妄从地上捡起赵鉴锋,眼神却看着乌席雪,开始批评:“是啊,孙兄——故我常诫谕她们‘一事毕,方及一事’,犹怕不知深浅者,妄图一蹴而就。纵有偶成全功者,必伴大患于其后。深谙治世之道者,宁守其半而不取其全,盖因全功易启,贪功之念,反为祸端之始也。”

这一番话,大家都在心疼管三怕是记录不完全了,但他似乎凝神贯注,五指如飞,一气呵成。

乌席雪听完脸羞得通红,赵鉴锋则面如土色,片刻后只剩落寞——那日持令提马叫喝的高官盛气全然堙灭。

镜无妄亦是讲到季临渊心坎内,他常年代邺城少主之职,深有体悟,犹是发自肺腑钦佩起镜无妄于谈判时的功力。只是细思时又不得不为了邺城而冷呛道:“镜大人要为部下托辞,原不必铺垫这许多。镜司自诩能照戒诸恶人、恶徒,今日也定当不会为他们强行遮掩吧?”

“嗐!季长公子还是误解我了。”

镜无妄还是笑,宽展如云般的笑,无论风浪雷暴,遇他一如入深海,溅不起怒涛,只化为温和。

“我是要为孩子们的过失向诸位道歉,却不得不先说明始因。你我之间,晋国邺城之间,本就只有立场,没有善恶。此次五镜司照傲、照疑两门戒使,犯下大错是事实,牵涉冒犯药王谷与邺城,事情总要有个结论。我知季公子与孙兄、长乐医师都是仁心之人,或许能体谅她们吧。”

门外春日似乎已经过了午正,暖阳斜斜漫过济世堂内,一道碎光恰好洒在镜无妄身上。只见这一身朴棉青衣外罩的那层朦胧月纱,开始渐次晕染出颜色,举手投足,衣袂垂落处折射出正道的光。

镜无妄点了眼前女子名字,诚恳温和,却目光如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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