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第2页)
“张大人何必如此为难?萧少主又何必咄咄逼人?”
一个浑厚中带着圆滑笑意的声音,自堂外传来。
温鑅眼神骤然一冷,转身望去。
只见郭尽一身簇新官服,面带惯有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爽朗笑容,大步流星走入内堂。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精悍的随从,与衙门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温鑅想起在桉良营救阿姌那晚,屋顶上看到的恶行,杀意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心间。
郭尽显然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想起昭华楼他与阿姌耳鬓厮磨的景象,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爽朗笑容。
张之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去:“郭贤弟!你可算来了!为兄这几日,真是……真是度日如年啊!”
郭尽虽得王枂看重,但官阶毕竟只是县令,面对张之,礼数极为周全,恭谨欠身:“张大人言重了,是下官来迟,让大人受累了。大人为洵南百姓鞠躬尽瘁,憔悴至此,下官看在眼里,痛在心中。”
寒暄过后,郭尽这才仿佛刚看到温鑅一般,转身拱手,目光深处阴鸷一闪而过,语气却充满赞叹:“萧少主,别来无恙。风采更胜往昔,真是列松成柏,积石如玉,郭某每每见之,都不胜艳羡。”
温鑅面无表情:“郭大人倒是富态依旧。当日我将洵南漕运相让,本是存了交好之意。岂料这一让,竟让洵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郭尽面色不变,甚至叹了口气,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郭游那孽障!行事如此狂悖鲁莽,不仅冲撞天霖,更酿成这般滔天大祸,下官闻之,亦是五内俱焚,恨不得亲手毙之!”他语气一转,变得诚恳无比,“所幸天霖诸位英雄仗义出手,拨乱反正。此番损失,郭帮难辞其咎,自当一力承担,绝不让朝廷与百姓受损。”
说罢,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檀木箱子上前,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密密麻麻的银票。
“张大人,”郭尽对着张之拱手,“郭某临行前,王相嘱咐郭某一定将善后工作做好,此乃郭某一点心意,共计五十万两,愿助大人抚恤灾民,重建家园,略尽绵力。后续若还有不足,郭帮定当补齐。”
张之看着那箱银票,眼中闪过挣扎。朝廷不予拨款,这五十万两,对于如今的洵南,无疑是雪中送炭。他的手几乎不受控制地要伸过去。
“郭大人!”温鑅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张之耳边,“数百条鲜活人命,数千人流离失所,一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岂是你这区区五十万两银票能够买断、能够粉饰的?!”
张之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
陈守山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声如洪钟:“郭大人既是郭帮的帮主,那我这个老江湖人倒也能与郭帮主说上几句话。你可知这条漕运,最初是谁开辟的?大缙立国之际,这洵江命脉还掌握在盗贼手里,是我天霖耗费三代心血,以无数弟子的性命为代价,才从他们手中夺回。圣祖皇帝当年潜龙在渊,巡幸至此,亲笔御赐‘百年洵南’门匾,寄望此地长治久安!可你那好侄儿一把火,烧掉了圣祖期许,烧掉了百年积淀!眼下汛期将至,被火油浸泡、被爆炸震松的江堤岌岌可危,一旦决口,下游州县皆成汪洋!你抬一箱银子出来,就想抹平这塌天之祸?我天霖既然当年有本事开这条漕路,如今就有责任,也有能力,收拾这片烂摊子!”
郭尽瞥了陈守山一眼,根本不屑与他对话,只对温鑅说道:"萧少主,话不能这么说。我自是感念少主大恩,想把洵南治理好,可我那手下着实不懂事,擅自行动。在下一定吸取教训,亲自过问洵江的事,必不会让悲剧重演。。。。。。"
“重演?”温鑅冷笑打断,目光转向张之,“张大人,您熟读经史,可知圣祖帝在《治水经国策》中,为漕运定下的三条铁律是什么?”
张之心头一凛,暗叹这天霖少主作为江湖之人竟还通晓经义,他沉思片刻,答道:“一,漕运乃国脉,不得以私利干预商道;二,漕政关乎民生,不得以任何理由危害百姓;三,漕司乃朝廷公器,不得结党营私,沦为私产。”
温鑅陡然转身,直面郭尽:“郭大人,敢问贵帮接手洵南漕运以来,这三条铁律,你们遵守了哪一条?漕税连涨三次,商旅怨声载道,此为一害商;纵火焚城,戕害百姓,此为二害民;漕税不翼而飞,流入私囊,结交权相,此为三结党营私!郭大人如此执着于洵江,可是连圣祖帝的祖训,也不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