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第2页）
“这个，你带着。”温鑅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过拇指大小、质地温润的白色玉牌，递到她面前。玉牌造型古朴，上面只浅浅浮雕着几道羽状流云纹路，别无装饰。“若有急事，或……遇到难以决断的麻烦，可持此物，到任何有飞鸟衔枝标记的店铺求助。”
她接过玉牌，触手生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怀中的暖意。她抬眼看他，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最终，所有话语都凝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保重。”
温鑅点了点头，示意她宽心。
阿姌不再停留，握紧玉牌，牵着略显怯生的芍药，利落地登上了客船。
温鑅目送着船只，驶离岸边，渐渐变成雾气中的一个模糊轮廓。
“人都走远了，还看？”陈守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茫的江面，咂咂嘴，“舍不得？”
温鑅收回视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陈叔说笑了。”
陈守山摇摇头，正色道，“筠儿，这节骨眼上，你把老韩支去覃州，到底唱的哪一出？咱们人手本就不够，郭尽那龟孙子马上就到，王枂的狗腿子可不好对付。”
温鑅转身，朝着停靠在路边的马车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去找那只能端起天下漕运的‘第三只手’。”
陈守山连忙跟上，钻进马车，依旧满脸困惑：“第三只手？除了皇帝老儿，谁还敢从王枂嘴里抢食？那奸相如今权倾朝野，炽帝小儿又是个……唉！”提到小皇帝，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为了个妖妃搞得天怒人怨，妖妃死了又沉迷酒色，我看这司马家的江山，迟早改姓王！”
温鑅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对陈守山的抱怨不置一词。
陈守山自顾自骂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对了，筠儿，你那小徒弟……当真和当年宫里那个‘祸水’长得一模一样？可我瞧着这丫头，性子是冷了点，但重情重义，对你更是没得说，跟传闻中那个蛊惑君心、搅得朝堂不宁的妖妃，根本不是一路人啊。她真跟北柔王室有关系？”
温鑅缓缓睁开眼，眸色深邃。关于阿姌的身世，飞鸢阁的调查至今未能给出确凿结论。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陈叔，一个久居深宫、年华正盛便香消玉殒的女子，能有多大本事‘祸国’？若她真有翻云覆雨之能，又岂会连自身性命都无法保全？史书工笔，惯将王朝倾颓之咎，推于妇人头颈之上，不过是为尊者讳，寻个替罪羔羊罢了。真正崩坏的，从来都是庙堂自身的根骨。”
陈守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这番话剔肉见骨，直指本质，一时竟找不出词来。他挠挠头，嘟囔道：“理是这么个理儿，可……”
“少主，衙门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守山一愣：“来这儿干嘛？找张之那墙头草？”
温鑅已掀帘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望向悬挂着“洵南郡守府”匾额的朱漆大门，目光微冷：“趁郭尽未至，有些账，需得先跟这位‘父母官’算个清楚。”
府衙内，同样一片愁云惨雾。
张之瘫坐在后堂太师椅上，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仿佛短短七日便老了十岁。面前案几上摆着的清粥小菜早已凉透，他却毫无胃口。一闭眼，便是江面上漂浮的肿胀尸体，是废墟下伸出的焦黑手臂。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半座城，似乎也烧掉了他为官数十年来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心气。
折子早已加急递往中京，陈情请罪，请求朝廷拨付赈灾款项。然而中京至今杳无音信。没有申饬，没有革职查办，甚至连一句训斥都没有。这种反常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张之恐惧。他知道，这是王相在“保”他。这份“庇护”的代价，就是他必须牢牢站在王党一边，将洵江漕运之事，按王枂的意思办妥。
脖颈上的无形绳索，正一点点收紧。
“大人……”一名衙役怯生生地进来，声音发虚，“又……又在下游捞起二十余具……”
张之无力地摆摆手，示意知道了。他下意识摸向腰间悬挂的玉佩，那是去年升任郡守时，王枂所赐，玉质通透温润，当时觉是殊荣，如今只觉烫手又冰凉。
“大人，门外天霖山庄萧筠求见。”另一名衙役通禀。
张之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仿佛椅子上有针扎。“就说本官身体不适，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无暇……”
话音未落，堂外已传来几声闷响和衙役的痛呼。紧接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径直踏入后堂。几名试图阻拦的衙役歪倒在一旁，呻吟不止。
“张大人，”温鑅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并无温度的笑意，“公务再繁忙，也该保重身体。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之脸色白了又青。比起王枂远在中京的威压，眼前这位煞星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李唐死在了洵南，他至今也没想好怎么来接萧筠的怒火。此刻避无可避，只得强撑着官威，干笑道：“萧少主……何须如此？快，快请内堂用茶。”
将二人引入内堂，屏退左右，张之额头已见冷汗，率先开口诉苦：“萧少主，这几日本官实在是焦头烂额，漕运停滞，灾民嗷嗷待哺，下官这郡守，做得是如坐针毡啊……”
温鑅并不接他诉苦的话茬，开门见山：“张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洵江漕运乱局，始于郭帮野心，盛于大人……姑息。如今郭游虽死，郭帮元气大伤，但漕运一日无主，洵南便一日不得安宁。天霖愿重新接手洵江漕运，重定规矩，疏通水道，确保往来商旅平安，税赋如期上缴，且——绝不再让洵南百姓遭受此等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