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第1页)
江水混浊不堪,裹挟着焦黑的木块和残垣断壁,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码头边缘。火灾扑灭已经七天,可这座古城仍旧伤痕累累,棺材铺的棺材供不应求,炒到天价,平民百姓多一张草席裹了全家。经历几代王朝仍屹立不倒的百年洵南城,在一场大火中变成了乱葬岗。
温鑅独自立在城中残破的望楼高处,身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与废墟升腾的淡淡余烟中,显得孤峭而沉默。
“咕——”
一声短促的鸣叫划破寂静,一只灰羽日枭穿破薄雾,精准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温鑅熟练地解下鸟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卷成束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王焕特有的简练字迹:
「郭尽已离京,疾行南下,估四日抵洵。来者不善,慎之。」
四日。
纸条在他指尖无声化为齑粉,被江风吹散。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而温翎与伯都前往覃州,至今尚无音讯传回。两人虽机敏果敢,但此行变数重重。忧虑在心底蔓延。
盛祺客栈。
天霖众人栖身的院落里,气氛依旧凝重。多数人身上带伤,疲惫与悲戚尚未散去。温鑅的安排清晰而迅速,不容置疑。
“苏长老,杜长老,你带所有伤员,即刻启程返回玉坤山修养。”
“钱长老,你持我令牌,速往附近州县福济钱庄分号,全力调集粮米、药材、布匹,运回洵南赈灾。”
三人肃然领命。
“陈长老暂留洵南,协助官府,主持灾后重建事宜。”
陈守山点头应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阿姌正给大夫打下手,替一个年轻弟子包扎手臂上的烧伤。芍药安静地蹲在一旁,帮忙按着布条。
察觉到他的目光,阿姌抬起头。
温鑅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和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阿姌,你也随苏长老他们回去。带上芍药,让她……也熟悉一下玉坤山的环境。”
阿姌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地打了个结,才抬眼看向他,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直白地问:“我留下帮你。”
“此处有钱叔和陈叔足矣。”温鑅避开她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愈合、仍带着红肿擦伤的手背上,“你身上有伤,需静养。”
“我的伤不碍事。”阿姌坚持。
温鑅沉默一瞬,只哄道:“听话。”
她似乎察觉到他有所隐瞒,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但见他极力坚持,抿了嘴,道了声:“那好。我在小院等你。”
温鑅见她松口,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缓,他不想她再见郭尽,新仇旧恨积在那里,她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在洵南便与郭尽清算一切。
转而听见她又问道:“那洵江的漕运?”
温鑅故作轻松地安抚道:“此事我自有计较。待我回去,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阿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低低“嗯”了一声。
后日清晨,洵南码头,晨雾未散,江风湿冷。
两艘中型客船准备就绪,伤者和部分门人默默地上船。气氛肃穆,只有零星的叮嘱和压抑的咳嗽声。
温鑅与陈守山在码头边送行。
阿姌牵着芍药的手,走在最后。走到温鑅面前时,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江风穿行而过,卷动他们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