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第2页）

如今再见，母亲的面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可那些温婉的眉眼间，却多了一种她年幼时看不懂的情绪——隐忍、疲倦，还有不易察觉的退缩。

她心头微微发涩，脑海中冒出一个复杂的念头：为什么母亲会这样软弱？明明她出身江南柳氏，外祖和舅舅们手段狠辣，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甚至能与朝廷权贵周旋争利。

可她，却甘愿在这深宅内院里收敛锋芒，隐忍退让，连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都要小心翼翼地维系。

后来郡主进门，嫌紫藤寓意不吉，没多久便让人连根刨尽。她那时年纪尚小，却记得母亲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地残根发了半晌呆。

“瑾妹妹今日这身樱草色真衬你，比上回那套鹅黄的更显气色。”一位穿着水绿衫子的小姐亲热地挽住叶瑾宁的手臂。

“是吗？母亲也说这个颜色鲜亮。”叶瑾宁笑意盈盈，目光流转间，瞥见安静站在母亲侧后方的叶逢昭，那笑意便淡了三分，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视线，仿佛没看见这个姐姐。她与同伴继续往前走，将叶逢昭彻底晾在了原地。“我叫贺既芜，我在叶瑾宁的生辰宴上见过你。”少女自报家门，笑嘻嘻的，“听说南边吃□□细，花样也多，是真的吗？”

方含英缓步走入内室，屏退仆从，贴身的梁嬷嬷也没跟上，她将手中的团扇随意搁在黄花梨小几上，坐在榻上抿了口茶，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瑾宁几乎是追着她的脚步进来的，一头冲入入内室把门帘甩得噼啪作响，她横冲直撞到榻前：“娘！您看见叶逢昭今日那副样子了没？我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做姐妹？”

方含英目光落在女儿因气恼而泛红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是不知道，当年你那父亲为了保住那对母女，可是在你外祖父面前说了重话的。如今接她回来，是因为她长大了，果子熟了，没有不摘的道理。”

“那……那就任由她在咱们眼前晃悠？”叶瑾宁扯着方含英的袖子，语气越发不甘，“她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急什么。”方含英轻轻抽回袖子，拿起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带起阵阵香风，“瑾儿，你需记得，你外祖是战功赫赫的定远王，你姨母在宫中圣眷正浓。来日方长，又进位贵妃，不日就便为你请封县主之位。到那时，莫说一个叶逢昭，便是这京中诸多闺秀，又有几人能越过你去？”

叶瑾宁闻言，顿时脸上的阴霾霎时一扫而空，连声音都雀跃起来：“县主？娘，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方含英看着女儿瞬间明媚起来的脸庞，一时欣慰一时担忧，怎么做事这么一惊一乍，但又想她年纪还小，便柔声试着和她讲道理：“所以，宁儿你把眼光放长远些。同那等需要靠着父亲一点旧情才能立足的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她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

叶瑾宁用力点头，方才的憋闷仿佛都已烟消云散，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受封县主时，叶逢昭只能在下首仰望她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夫人，书房那边有动静。”

前装乖卖巧了？”

方含英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语气依然平淡：“知道了。”待那人退下，她才瞥了女儿一眼，“瞧见没？人家可比你会打算。刚回府，就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父亲难不成还会被她哄了去？”叶瑾宁嘟囔。

“哄不哄的，全看你父亲此刻需要什么。”方含英合上眼，唇角那抹冷笑，“你父亲如今位极人臣，最爱惜羽毛。对他满心濡慕、毫无威胁的长女，正好全了他‘重情念旧’的名声。她越是表现得怯懦依赖，你父亲心里那点愧疚和面子，就越能得到满足。”叶逢昭温声答了几句。贺既芜眼睛发亮，还想再问，却察觉到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飘了过来，那目光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贺既芜显然也感觉到了，圆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来，浑不在意似的，反而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别理她们，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没意思透了。”

叶逢昭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倒是热情。

就在这时，内侍的通传声清晰传来：

叶逢昭面色未变，只带着阿棠稍稍走开了几步，在一株垂丝海棠下驻足，似是专心赏花。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从叶瑾宁那边挪到了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掂量。那些目光的主人，显然在叶瑾宁与她之间，轻易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前方水榭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快看，是应家姑娘……”

如今这里改种青松，枝叶虬劲，四季常青，却再没有花开时的热闹。那些紫藤架、石凳，连同父亲母亲当年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小花园，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一院清冷，物是人非。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她自己狠狠按下了。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可谓无拘无束，锦衣玉食，她走遍四方，她见过天地辽阔，也见过人心诡谲，也正因如此，她才成为了今日的自己。

而这一切，都是母亲在这个叶府用忍耐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