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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8章 为了周娴(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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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贺时年笃定道,“上周五,他女儿在勒武县一中参加高考体检,B超单显示甲状腺结节二级。省人民医院专家会诊意见写着:‘建议排查长期低剂量辐射暴露史’。”

欧阳鹿倒抽一口冷气。

“巧合?”贺时年轻笑一声,“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周振邦自己查了三天,查到轴承厂地块周边三公里内,近三年新增甲状腺疾病患者增长百分之三百二十。他没声张,只把体检报告复印件,夹进了下周省委常委会的《民生领域风险提示专报》附件里。”

他推开椅子起身,整了整袖扣:“欧阳,你回去后,立刻做三件事:第一,以东开区党工委名义,向县委提交《关于加快落实轴承厂地块职工安置补偿的紧急请示》,抄送马有国、汤鼎、邱文亮,务必在今天下班前送达——要让他们看见,你还‘老实’地走着正规流程。”

欧阳鹿点头,笔尖已在记事本上飞速划动。

“第二,秘密联系轴承厂原工会主席老吴,告诉他:西岭水库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根下,埋着当年拆迁协议原始存根。让他带两个信得过的老工人,今夜十一点挖出来——别怕,黄广圣的人今夜盯的是县政府门口,没人顾得上水库。”

“第三,”贺时年从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着钢印的文件,轻轻推过去,“这是州委办刚下发的《关于开展全州基层信访矛盾集中化解月活动的通知》。明早八点,你代表东开区,在全县信访工作调度会上宣读。重点强调第三条:‘对重复信访、越级信访、集体信访事项,实行州委主要领导包案制’。”

欧阳鹿翻开文件,指尖触到末页一行小字:“经州委书记姚田茂同志审定”。

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姚书记……早知道了?”

“他知道的,比我们多。”贺时年目光沉静,“他知道黄广圣在勒武县搞什么,知道马有国收了多少,知道汤鼎女儿在哪个国家读书。但他更知道——现在掀桌子,阳原县那边的黑吃黑还没收口,旧锡帮残余势力正盯着州委每一扇窗。所以他在等,等乌浩宇落网,等林志国彻底松口,等阳原县扫黑战报上那行‘全案告破’的红章盖下去。”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匆匆行人:“欧阳,官场里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向敌人的,而是悬在自己人头顶的。姚书记把这把刀,暂时借给了我。”

欧阳鹿低头看着手中文件,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贺时年转身,将一张折叠的A4纸放进她手心:“这是西岭水库地图,标注了七处深井坐标。你今晚亲自送去县医院——送给正在住院的第九个伤者,轴承厂老钳工赵建国。告诉他,他儿子赵磊,上周三在工地‘意外坠井’时,安全帽内衬里缝着的东西,就藏在这张纸背面。”

欧阳鹿展开纸张,背面果然用铅笔淡写几行字:“井口水泥未凝固,第三口井壁有裂痕,裂缝走向东南,深度二十八米处有金属回声。”

她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赵建国的儿子……没死?”

“没死。”贺时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被黄广圣的人拖进井里,灌了迷药,扔在临时搭建的钢架平台上。那里通风,有水,但爬不出去。黄广圣想用他当人质,逼赵建国带头签拆迁协议——可惜,赵建国这人倔,宁可被打断腿,也不肯低头。”

欧阳鹿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没安排。”贺时年摇头,“是赵磊自己求生欲强。他用指甲在安全帽内衬刻下坐标,又趁着看守打盹,把纸条塞进排水管缝隙。管道通向水库下游涵洞,被钓鱼的老头捡到,辗转送到我手上。”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而停住:“欧阳,你记住一句话——老百姓的命,从来不是筹码。他们不是我们破局的工具,而是我们死守的底线。所以这一仗,我们赢,要赢在光明正大;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推开门,正午阳光泼洒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欧阳鹿脚边。

“回去吧。轴承厂的事,从今天起,由你主抓。我不插手,不干预,只在你需要时,递一把梯子——但梯子能不能架稳,得看你敢不敢踩上去。”

欧阳鹿攥紧那张薄薄的地图,纸角深深陷进掌心。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贺时年还是西平县副县长时,在暴雨夜蹚过齐腰深的洪水,背出被困孤岛的十六个孩子。那时他浑身泥浆,却把最后一个孩子交到老师手里时,笑着说:“孩子不重,重的是他们将来能挺直的脊梁。”

原来他从未变过。只是把嫉恶如仇的烈火,锻造成了百炼精钢;把横冲直撞的刀锋,淬成了无声惊雷。

她快步追出门,却见贺时年已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他递出一部旧款诺基亚手机:“密码是你生日。里面存了十二个号码,全是轴承厂、食品厂下岗工人家里装的座机——他们不敢用手机,怕被监听。从今晚开始,每晚十点,你随机拨通一个,听他们说话。不用安慰,不用许诺,就听。”

欧阳鹿接过手机,机身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为什么?”

贺时年启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他清冽的侧脸:“因为你要记得,你坐在党工委书记的位置上,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听见人。听见他们咳嗽的声音,听见他们翻找存折的窸窣,听见孩子问‘妈妈,爸爸的腿什么时候好’时,那声没出口的哽咽。”

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欧阳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诺基亚粗糙的塑料外壳。远处工地塔吊的钢铁巨臂正缓缓转动,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像一柄出鞘的剑,悬而未落。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只敲下两行字:

【今日事】

1。向县委提交请示(17:00前)

2。西岭水库挖协议(23:00)

指尖悬停片刻,又添上第三行:

3。十点,拨第一个电话。

她抬头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笔直刺下,正落在她脚边——那里,几株蒲公英在风里轻轻摇晃,绒球饱满,蓄势待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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