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经(第2页)
“还有,”冬画压低声音,“静尘师太她们帮我扶您回房时,奴婢看见皇后娘娘独自在梅林里站了好一会儿。雪正紧,她未撑伞,仰首望梅。后来奴婢好像听见她轻轻念了句什么诗,离得远,没听清,只隐约有‘故园’‘春风’几个字。”
故园无此声,春风不度玉门关?还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苏锦书闭上眼,高热时的幻境再次浮现。那个抱着婴孩落泪的秀美女子,破陋小屋,碗中野杏。那女子唤怀中的孩子“囡囡”,她有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杏眼,说话时吐字清晰,哼曲时调子虽悲,却有种天然的韵律感。
皇后口中的故人,却是“自己认不得几个字,却偏喜欢听人念诗,喜欢收集压花的旧书页”。
是两个人吗?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面貌?
苏锦书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高烧虽退,头脑仍昏沉沉的,许多线索碎片般在意识中浮沉,一时难以拼凑。她甩甩头,将这无解的疑惑暂且压下,目光触及那个鸦青绸包裹。
“那个包裹……”她抬眼看向冬画。
冬画会意,从屋角桌案上取来那个鸦青绸料的狭长小囊,双手递上:“少夫人昏倒后,皇后娘娘让我拿着东西原路返回,”她迟疑了一下,“说此物既已交到夫人手中,便该由夫人在合适的时候亲启。”
苏锦书接过小囊。鸦青绸料在昏暗光线下近乎墨黑,背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绸料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织纹,仿佛能触到何辰常年穿着这料子时留下的体温。
“少夫人,”冬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包裹您要现在打开吗?”
静云师太曾说,鸦青小囊须在佛前,由承其愿,知其心的应缘之人亲启。
但是苏锦书明白冬画的担忧。明明东西就在手边,却因这些个虚空的条件一直不解开,实在是夜长梦多。
“先看看吧。”苏锦书轻声道。
话刚出口,她忽然有些怕打开那个鸦青小囊,怕里面真是何辰魂魄凝结而成的什么太过沉重的东西。她坐起身,伸出双手轻捧起背包掂了掂,很轻,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背包开口的系带。
带子是用同色粗布搓成的,打了两个简单的结。她慢慢解开第一个结,指尖微颤。第二个结有些紧,是死结,她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系带松开的刹那,背包口微微张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纸的气息飘散出来。
苏锦书闭上眼,复又睁开。她将手探入背包,指尖触到一样方正硬挺的物事。
是一本书。书不厚,蓝色封皮已磨损得泛白,边角卷起。封面上是五个褪色的隶书:夏侯阳算经。
苏锦书怔住了。
算经?
她快速翻开书页。纸质粗劣,是坊间最常见的刻本。里面密密麻麻,尽是田亩丈量、赋税摊派、粮秣计算的算题与解法,配着简略的图示。
彻头彻尾的实用算学典籍。
何辰确实长于算术,这个她在管家时已有所见识。不过这种时候,拼死拿一本算经是怎么回事?
莫非不是为了给她看的?若是宁知远需要,宁府的悬解书斋里庋藏丰富,历代善本皆有,何须何辰随身携带这样一本普通的坊刻本?若是旁人托他转交,又是谁?为何要转交一本算经?
她仔细检查书页。纸张因常年翻阅已变得柔软,有些页脚有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到某一页。但书页间没有批注,没有夹带任何字条,干干净净,就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算经。
苏锦书一页页翻过,越翻心头疑云越重。书中内容毫无特异之处: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勾股……都是算经常见门类。例题也无非是某县田几何、需纳粮几何、摊派丁役如何计算之类。
太普通了。普通到它出现在何辰的包裹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如此滑稽离谱。
就像一块看似平常的石头,偏偏被藏在最隐秘的匣子里。你明知它不该在那里,却看不出它有何特别。
“少夫人?”冬画见她盯着书发呆,小声问,“是什么书?”
苏锦书摇头,将算经轻轻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粗糙的边缘:“我不知道。”
冬画凑上前看到书后,也只觉莫名其妙,“我倒是知道何辰哥的算数不错,到也没想到他这般痴迷。”
炭火在盆中轻轻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旋即熄灭。窗外的雪又细密了些,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像是无数细语在催促。禅房里,灯焰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