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经(第1页)
不出意外地,苏锦书病倒了。
昏沉中,她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滚烫的汪洋。肩背旧伤如被烙铁反复炙烫,骨头缝里渗出的却是冰碴。冷热交攻间,意识如浪中碎木载沉载浮。
一股清苦的药香钻入鼻息,是一种温厚而沉郁的味道,带着甘草的回甘和陈皮的辛涩。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帘,视线里一片朦胧的暖黄。苏锦书眨了眨眼,看到一盏油灯晕开的光圈里有一张素美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愁,此刻正泪水涟涟地望着她。
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肘部打着补丁,领口洗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边,怀中紧拥着什么。苏锦书凝神看去,惊觉自己竟如婴孩般被她揽在臂弯,视角低矮得奇怪。
女子俯首,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苏锦书的脸颊上,她听见自己发出“呀呀”的稚嫩声音,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想去触碰女子脸上的泪痕。
“乖囡囡,不哭……娘在这儿……”女子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熟悉的口音,她轻轻摇晃臂弯,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幽咽如秋夜寒风穿牖,即便悲切,自成韵律,苏锦书在这音调里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后,她便忍不住四处打量。这个屋子极旧,泥墙斑驳,窗纸破损处塞着旧布。惟炕头收拾得洁净异常,一只粗瓷碗里,供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野杏花,蓓蕾胭脂一点,为这陋室添了份脆弱的生机。
而搂着自己的女子女子虽荆钗布裙,发髻只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发垂于苍白的腮畔,背脊却挺得笔直,坐姿有种强撑的端方。气侯寒冷,那衣裳显然不够厚实,单薄的布料遮不住锁骨嶙峋的线条。低眉垂目的侧影里,那双含泪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睫毛细微的颤动,竟与铜镜中苏锦书自己的眸子有七八分肖似。
女子抱着婴孩走到窗边,破窗涌入的寒气让她单薄的肩膀轻颤。她将襁褓裹紧,背脊挺直挡住风口。
窗外风声呜咽,她将孩子往怀里按了按,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声音压得极轻:“囡囡别怕,有道是洼则盈,敝则新,咱们纵然是在最低处的洼,也要明白低了才能盛住东西,旧了反而能生新。”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低下头,将干裂的唇印在婴孩眉心。良久,才抬起头,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黑暗。
苏锦书想开口问什么,视野却骤然模糊旋转。药香陡然浓烈,混杂着炭火的气味。那陋室的女子,那窗外的夜,都如水中倒影般晃荡着碎裂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她从梦境中拽出,喉咙如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少夫人!你醒了!”
冬画的脸凑到近前,眼眶红肿如桃,泪痕未干。她身后有一人,正将一碗褐色的药汤从炭炉上的陶罐里倾出,那清苦温厚的药香正是由此而来。
苏锦书勉强转动眼珠,打量了四周,发现此处正是她住的客寮,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悬着一幅褪色的菩萨像。窗外天色昏暗,晨昏难辨。
“我……”她张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檀越莫急着说话。你在后山染了极重的风寒,邪气入体,兼有心火郁结。高烧了一夜一日,现下热虽退了,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
一老尼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她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皱纹如古柏年轮般深刻,一双眼睛却澄澈明净,仿佛能洞见人心深处细微的褶皱。苏锦书茫然地看着她,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药王院的老尼静慧。
冬画忙将苏锦书扶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接了药碗,一时间有些忙乱,动作间她怀里的苏锦书只觉浑身酸软如棉,额头仍隐隐作痛。
“皇后娘娘她……”苏锦书勉强恢复了些神智,想起雪夜之事,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冬画。
静慧师太神色平静如深潭:“娘娘凤体亦感不适,昨日谈罢便回慈航院了。嘱咐老尼好生照看你。”她顿了顿,目光在苏锦书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似有微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雪又下了一夜,山路积了尺余。寺中僧人已在清理,但至少还需一日。苏夫人近日怕是走不得了,安心在此养病罢。药需趁热喝。老尼再去煎第二剂,晚些送来。”
行至门边,青灰下摆拂过门槛,她忽又驻足,侧过半张脸。油灯光晕在她深刻的纹路上投下柔和阴影,那眼神中饱含阅尽沧桑的悲悯:“夫人心中若有块垒,不妨倾于可信之人。心事如积薪,久闷则成焰,终将自灼。恰似陈年旧伤,每遇阴雨,必绵绵作痛。”
苏锦书俯身谢过,静慧合十回礼,禅房门轻轻合上。待到脚步声渐远,室内只剩苏锦书与冬画二人。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药香、檀香和陈年木料气息混在一处,有种奇异的安宁。
苏锦书心下也安定了下来,看着身边的冬画,冬画笑道,“少夫人还是先把药喝了再说话吧。”
苏锦书缓缓垂眸看着碗中深褐的药汤,汤面倒映出她憔悴的面容。这副模样让苏锦书莫名想起梦里的女子,心里一恸,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直冲头顶,激得她打了个寒噤,神智却清明了几分。
昨日山巅的对话,皇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此刻都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昨日我昏倒后,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将空碗递给冬画,目光追着她舍不得放开。
冬画接过碗,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回忆:“皇后娘娘见您倒下,便唤了人来。是静尘师太和另外两位比丘尼将您扶回来的。娘娘当时……”她蹙眉思索,“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嘱咐好生照料。倒是临离开前,她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您一眼。”
“没有为难你吧?她看我们的眼神如何?”
冬画抿了抿唇:“倒是没有。我也说不好,不是担忧,也不像是责备,只是平静得很。”
平静,苏锦书想起夏日水阁里,她们看到莫名其妙七窍流血的宫女时,皇后那种诡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