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旧梦(第1页)
秦昭沉默着等巡南侯继续开口。巡南侯前文把情绪铺垫如此到位,此时定然有万分要紧的事要告诉她。只见巡南侯皱眉眨眨眼,张开口又合上,而后在房间里踱步。秦昭的目光也追着他的身影向左、向右。
“万条思绪不知如何开口,”巡南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秦昭苦笑道,“我要给你讲秦霓的事,她没有谋反,也没有谋害先皇。她是被冤杀的。”
“被谁冤杀?被父皇吗?”秦昭不自觉向前一步。
“被我,”巡南侯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目光炯炯看向秦昭,“我因为与秦霓同在南疆出生入死,对她产生情愫,而她却一心铺在朝政上,协助先皇平定南诏战局,又把觊觎权位的秦家旁系圈禁在南疆。她只把我当战友,从未多看我一眼。我因心底不忿,做了证,不料却成为秦霓谋害先皇的罪证。”
“因爱生恨?”秦昭眉头搅紧问道。
“没有恨!我不是故意的。那日我约她去皇家猎场跑马,她没来,却去跟太医院里有个叫汪霖的相见。后来不知所谓何事,你父皇,当时还是怀亲王,叫我去大理寺,问我是不是和秦霓在皇家猎场相会了,我说没有,人家赴的是旁人之约。再一日后,就听得先皇驾崩、秦霓谋害先皇的消息,我才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巡南侯一句一顿,似是陷入遥远的回忆。
秦昭目瞪口呆,饶是巡南侯大致讲述的曾经,她也觉得这听起来漏洞百出。一个人的口供,怎么能成为给人定罪、尤其是给长公主定谋反之罪的证据呢!
“我想去问秦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当时已被收押,且不知关在何处。我去找怀亲王解释,怀亲王却说汪霖给先皇下毒铁证如山,且一口咬死是秦霓指使他,还写了密信。人证物证聚在,没有重查的必要,我若再纠缠,就按同党处置。”
“没人怀疑吗?秦霓招供了吗?”秦昭只觉得不可置信,皇帝死了,长公主谋反,只凭一个人证物证就推断有罪秘密关押,这是怎样的目无法纪。
“这就是最诡异的事情,”巡南侯摇头,“秦霓招供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自知犯了大错,那定然要弥补。我没在意怀亲王的威胁,在他紧急登基之后,我依然坚持上奏秦霓之罪有问题,要求彻查重审。然后有一天,皇帝让我去见了秦霓,就关在大理寺的秘密监狱里。”
秦昭只觉得脊背发麻:“她肯定被严刑逼供了,否则谋反这么大的罪过她为什么会认?”
“没有,她好好的,而且气色竟然不错,只是更瘦了些。”巡南侯看向秦昭的目光空洞起来,似乎透过秦昭的眼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秦霓。
巡南侯来过大理寺多次,也曾协助提审过犯人,却从未知道大理寺仓库里面还有监房。此时他跟着刑部的人走过阴暗潮湿的墙壁,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关押秦霓的那一间。
此时巡南侯已经多次向新帝上书要求重审,也被皇帝威胁过多次,但曾经的巡南侯跟如今的秦昭脖子一样硬,非说秦霓是被冤枉的是被嫁祸的,皇帝如何劝阻都没办法说服他,终于决定让他亲眼看一眼秦霓。
监房门开了,本坐在草席上的秦霓见到他来,匆忙站起身,白色囚服下的身躯更显单薄,屋顶小监窗透进来的月光一半洒在秦霓身上,一半洒在地面凌乱干草上,让秦霓白净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彼时还是白公子的巡南侯目光中满是懊悔和担忧,见秦霓被关押的悲惨样子更是怒火中烧,揪起刑部官员的衣领吼着要他开门。
“下官可以离开片刻,但门不能开。”说着这人就走了,留下万分悔恨的白公子和眼中没有半分忧伤的秦霓,沉默对望。
“对不起,”半晌白公子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而后开始哽咽,深呼吸几口气才继续道,“怀亲王来问我你有没有赴约,我正生气,就回答他没有,没想到给你惹了如此大祸事。”
秦霓摇摇头:“我确实去见了汪霖,也没去见你,你没有说错任何事。是我跟怀亲王说谎在先,被戳穿了而已,怎么能赖到你头上?”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去找过怀亲王许多次,他给我看过所谓的人证物证,都是可以收买作假的,你等等我,我找到证据就能救你出来!”白公子双手抓着监牢的栏杆,青筋暴起。
“没有误会,我认罪。”秦霓轻声道。
“什么?”白公子闻言,只觉血液瞬间都冲向了天灵盖,失声吼道。
“我指使汪霖给皇兄下毒,我刺杀皇帝了。”秦霓平静复述。
白公子半晌无言,眼珠转了又转,而后终于穿过栏杆抓住秦霓瘦削的肩头,“你是不是被人威胁被人逼供必须要这么说?没事的,我能进来,就能救你出去!你别害怕,也别学他们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说,确实是我干的。”
“不可能啊,你是对雍朝最忠诚的人,南诏和南疆都是你带我去平定的,”白公子语速急促,生怕自己所说的话被秦霓打断,声音仓皇中已然夹杂着哀求,“原本先皇都想把皇位传给你,是你自己拒绝了,现在你又说自己刺杀皇帝,让我怎么相信?”
“我曾经不想当皇帝,现在想当了。本以为汪霖自己能把所有罪责揽过去,谁知道他攀咬我一口,”秦霓摇摇头,转过身去抬头看着被窗户挡住的半个月亮,“人证物证俱在,我抵赖也没有办法。”
巡南侯的讲述停顿了,秦昭等待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巡南侯猛然回神,打了个激灵:“然后南诏前线战事吃紧,我不得不回前线作战。再收到消息,就是秦霓在被判流放的前一日于监房里自杀身亡。一年后战局稳定,我回到京城,却发现我成了国舅爷,我的妹妹竟然要进宫做妃子。皇帝说,秦霓案已经结案,如果我再揪着不放,我妹妹的性命就没有保障,所以……”
“所以你就不再追查。”秦昭替他说完后半句话。
巡南侯点点头,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