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不可坏了规矩(第2页)
“伤哪来的?”
“上月护送粮队,遇了流寇。”陈石头声音嘶哑,喉结上沾着水汽与盐粒,“箭头卡在肩胛骨缝里,郎中说剜出来得废半条胳膊,我就自己烧红了簪子……”
话未说完,林丰已扯开他衣领。腐肉边缘果然泛着不祥的青紫,创口用粗麻线胡乱缝合,线头还沾着干涸血痂。
“郎中呢?”
“回乡奔丧去了。”陈石头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他说等我死了再回来收尸。”
林丰忽地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俯身将水喷在伤口上。陈石头浑身绷紧,却见林丰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刺入腐肉边缘——没有血涌,只有一缕青烟嗤嗤冒出,焦糊味混着药香弥漫开来。再拔手时,指间赫然拈着半截乌黑箭簇,断口参差如犬齿。
“箭头淬了曼陀罗汁。”林丰将箭簇掷入陶瓮,浊水翻腾,“再拖三天,你肠子会烂成浆糊。”
他抬脚踢翻旁边空桶,露出底下压着的半筐新鲜草药:“乔部将,把金盏花、鱼腥草、七叶一枝花捣碎,加童子尿调匀——别皱眉,尿盆就在树后第三棵槐树根下。”
午后申时,林丰令全军卸甲。八百具皮甲被堆在校场中央,浇上桐油点燃。烈焰腾起三丈高,火舌舔舐着甲片上斑驳的霉斑与补丁。士兵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为命的护甲化作灰烬,有人嘴唇哆嗦,有人攥紧拳头,更多人茫然盯着火光中扭曲的倒影。
“镇西军的甲,三年换一次。”林丰踩着火堆余烬踱步,靴底碾碎火星,“你们的甲,五年没翻新过。可朝廷拨下的甲胄银子,够铸两万副明光铠——钱去哪儿了?”
他忽然指向校场尽头那堵斑驳砖墙。墙缝里钻出几株野苋菜,紫茎红叶,在热风里轻轻摇晃。
“看见没?墙缝里的草,比你们骨头硬。”林丰弯腰掐下一把苋菜,叶脉里渗出暗红汁液,“它没吃过饱饭,没穿过好衣,可它扎进砖缝的根,比你们攥紧的拳头还狠。”
暮色四合时,林丰独自登上相府西角楼。楼下传来断续歌声,是几个老兵在灶房熏腊肉,烟气裹着酒糟味飘上来。他解开束发玉簪,任黑发披散,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用炭条勾勒着朱启盛宅邸的鸟瞰图,床底铜环位置被朱砂点得刺目。绢角还画着半截断剑轮廓,剑脊上刻着细如蝇足的符文,正是玉泉观心法第三重“破妄”的运转轨迹。
窗外忽有夜枭掠过,翅尖擦过瓦檐发出锐响。林丰指尖抚过绢面朱砂点,忽然将素绢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边缘,灰烬卷曲飘落,可那朱砂点竟在烈焰中愈发鲜亮,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
“蓝域……”他低语着,吹熄烛火,“你真当我不知那宅子地下三丈,埋着前朝龙脉残阵?”
次日寅时,林丰未至校场,却出现在朱启盛旧宅后巷。沉香倚着朱漆门框,鬓边簪着支新采的栀子花,素白裙裾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细细金链。
“林三来啦?”她笑着递来个青布包袱,“今早现磨的芝麻糊,加了三勺蜂蜜。”
林丰接过包袱,指尖不经意拂过她腕骨。沉香笑意微滞,随即踮起脚尖,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昨夜有人翻过我家后墙,靴底沾着相府校场的青苔灰——你猜,那人鞋跟上,还粘着几粒金盏花种子?”
林丰垂眸,只见她裙摆下摆果然沾着两点淡黄花粉,在晨光里泛着微芒。
“沉香姑娘消息灵通。”他声音平静,“可惜金盏花治不了心病。”
沉香咯咯笑起来,转身推门时裙裾旋开如白莲:“心病?奴家的心,早跟着蓝老爷的官印一起,锁进紫檀匣子里啦。”她忽又回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可这里头啊,还剩半颗跳动的种子——你若肯浇水,说不定……”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小红气喘吁吁奔来,发髻歪斜:“夫人!国师大人派人送信,说今夜子时,要在祠堂密议‘龙涎香’的事!”
沉香笑容倏然凝固。她缓缓转过身,指尖无意识绞紧裙带,栀子花瓣簌簌坠地:“龙涎香……”她喃喃重复,眼波流转间,竟似有冰凌在瞳仁深处悄然炸裂。
林丰望着她骤然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玉泉观古籍残卷里的一句批注:“龙涎非香,乃焚心之引;龙脉非地,实锁魂之牢。”
他默默将青布包袱塞回沉香手中,转身欲走。
“林三!”沉香在身后唤住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若今夜祠堂的香炉灭了,你……可愿替我续一炷?”
林丰没有回头,只将右手按在腰间断剑上。剑鞘微凉,却有股灼热自掌心直冲天灵——那是玉泉观心法第四重“焚寂”正在血脉里奔涌,如岩浆暗涌。
远处相府方向,晨钟正撞响第五声。钟波震得巷口槐树簌簌抖落露珠,其中一滴,不偏不倚坠入沉香摊开的掌心,迅速洇开成一朵小小的、深褐色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