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人亭(第2页)
墙头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手里的长矛“当啷”掉在地上,有人抹了把脸,血混着泪往下淌,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又被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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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的八千步卒,并非一路顺畅抵达苏人亭。
大军凌晨从井陉出发,沿山间官道疾行,行至半途的山谷隘口时,便遭遇了皇甫嵩派出的两千轻骑。
这支汉军轻骑皆是边郡骑士出身,人人乘骏马、持马戟、背骑弩,机动性极强。他们奉命绕袭黄巾后方据点,正撞见驰援的褚飞燕部,当即便借着地势,从山谷两侧冲杀而下。
马蹄轰鸣,尘土飞扬。骑士们借着俯冲之势,手中马戟横扫直刺,瞬间冲散了黄巾行军队伍的尾部。惨叫之声接连响起,后排的黄巾步卒猝不及防,被骑兵冲得阵脚大乱,顷刻间便倒下数十人。
“结阵!盾兵在前,长矛手列后!”
褚飞燕当机立断,厉声传令。他一身玄色札甲,甲片打磨光亮,腰间佩环首刀,手中一杆铁矛,胯下战马虽不及汉军骏马神骏,却也稳健异常。话音落下时,他手中铁矛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尘土微微扬起。
军令传下,训练有素的士卒迅速收拢阵型。前排盾兵将木盾竖在身前,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后排长矛手探出长矛,矛尖朝外,形成一片森然矛林;弩手则分列两翼,伺机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稳住了阵脚。
汉军轻骑反复冲击了两次,都被盾墙与矛林挡了回来,反倒被弩箭射落了十几名骑士。领兵的汉军屯长见状,知对方是劲敌,不肯恋战,当即拨转马头,带着骑兵绕开阵型,继续往黄巾后方袭扰而去,临走前还放火烧了山道旁的两处草坡,浓烟滚滚,迟滞步卒行进速度。
“褚帅,要不要追?”部将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褚飞燕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远处骑兵扬起的烟尘,没有半分追击的意思。这八千步卒是黑山部的家底,张牛角托付给他,便不能折在这无关紧要的遭遇战里。
“不必。”褚飞燕眉头紧锁,目光遥遥望向苏人亭方向,“杨凤那边危在旦夕,我们的要务是驰援苏人亭,稳住防线。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留五百人殿后,防备骑兵回袭。”
大军继续疾行,虽被轻骑袭扰折损了两百余人,却并未打乱行军节奏。将近午时,终于抵达苏人亭北侧。
褚飞燕一眼便望见西侧寨墙的缺口与密密麻麻的汉军攻城队伍,当即下令:“分兵!三千人从北侧杀入汉军侧翼,解寨墙之围;剩下的人随我入营,协助防守!”
“诺!”
军令一下,三千黄巾士卒呐喊着从侧翼冲了出去。汉军本就全力攻城,后背毫无防备,骤然被袭,顿时一阵大乱。攻城的阵型一乱,墙头上的压力便骤然减轻。
褚飞燕则带着其余人马,从北侧营门冲入寨中。他一路直奔西侧缺口,正遇上杨凤带着残兵死战。
“杨渠帅!”褚飞燕高声喊道,铁矛挑飞一名冲上墙头的汉军士卒,力道之大,竟将人直接挑下了墙头,“我奉张帅将令,前来协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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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凤见他到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肩头的伤口却因这一松扯得生疼,他随即又沉声道:“褚帅来得正好!汉军攻势太猛,滚石檑木已经耗尽,营门也快撑不住了!”
“我带了箭矢与守城器械。”褚飞燕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目光扫过战场便已摸清局势,“你带本部人马守西侧,我调人补营门,再派弩手上墙压制汉军。我们只守不攻,耗到汉军退去便是胜利。”
二人分工明确,一个悍勇、一个沉稳,配合得严丝合缝,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随着援军到位,滚石、箭矢、檑木源源不断地补充上墙,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迅速稳固下来。汉军久攻不下,又遭侧翼袭扰,士气渐渐回落,战至午后未时,终于鸣金收兵,缓缓退回东岸大营。
寨墙上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活着的士卒瘫坐在墙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与尘土,有人脱力地靠着女墙,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没有。经此一战,守军伤亡逾三千,褚飞燕带来的援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杨凤拄着刀,望向对岸汉军连绵的营垒,脸色凝重,风卷着血腥气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皇甫嵩老贼失了粮草,怕是会日夜猛攻。苏人亭,怕是撑不了几日。”
褚飞燕望着汉军大营方向,眉头同样紧锁。他沉声道:“我已派人回井陉向张帅禀报战况。我们先加固营墙、休整士卒,无论如何,苏人亭不能丢。”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映得湡水河面一片赤红,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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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行深处的山腹秘洞之中,战况军报正一道道传回来。
石室四壁青灰,石缝间渗着阴冷的潮气,油灯在石案上摇曳,博山炉中柏子香烟袅袅升腾,冲淡了几分战事带来的杀伐戾气。青石案上,太行地形图平铺展开,几枚铜制算筹散落其上,标注着各方兵马的位置与动向,炭笔的痕迹还带着新痕。
张宝斜倚在石榻上,胸前绷带换过一次,血色淡了些许,神色却依旧沉郁。他手里捏着一卷帛书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听完斥候的禀报,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却带着分量:“皇甫嵩果然动了真怒,一日猛攻苏人亭不下,伤亡近两千。褚飞燕驰援及时,防线算是稳住了。”
“稳住只是暂时的。”张梁坐在一旁,左腿舒展着,旧伤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顾,眼中满是快意,手指轻轻敲着石案边缘,“汉军粮营被烧,撑不了多久。皇甫嵩越急,攻势便越猛,张牛角那边的损耗便越大。等他们两边拼得两败俱伤,便是我们的机会。”
华真立在案旁,素色道袍干净整洁,连褶皱都少见,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邺城方位,目光深邃。
“苏人亭只是引子。”他缓缓开口,语声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的棋眼,在邺城。孙原坐镇魏郡,西连太行、东接平原,是河北南线的核心。流民营之乱只是试探,接下来,我们要让他自顾不暇,无力插手太行战事。”
说罢,他侧过身,望向立在另一侧的孟久铭。
孟久铭依旧一身灰麻布直裰,干净妥帖,素色幅巾束发,发丝一丝不乱。他站在典籍架旁,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录的伏羲残卷,指尖拂过简文,神情淡然,仿佛洞外的连天烽火、帐中的军政谋划,都与他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