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苏人亭(第1页)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一夜焚营的余烟混着山谷间的晨雾尚未散尽,灰白的烟霭顺着湡水河谷缓缓流淌,东岸汉军大营的牛角号便先一步撕破了晨寂。苍凉沉浑的号声穿山越谷,在峭壁间撞出阵阵回响,数以千计的汉军步卒踏着号声列成方正阵型,踩着整齐的步伐自营地缓缓推进。前排士卒左手持长方形髹漆木盾,盾面蒙着生牛皮,绘着赤红云纹,边缘凝着薄薄一层晨霜,右手握环首铁刀,刀身狭长,寒光顺着刀刃往下淌;后排紧随两队蹶张弩手,腰悬箭箙,背负桑木擘张弩,铜制弩机被晨光打磨得发亮。
阵型最前方,数十架云梯被健卒扛在肩头,梯身以硬木拼接、铁箍加固,顶端装着寒铁飞钩;更有两辆沉重撞车,巨木为架、四轮承载,前端悬丈许长撞木,外包熟铁皮,重逾千斤,由数十名士卒拖拽着缓缓前行。步、弩、攻械层层递进,法度森严,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齐整如一。
寨墙之上,黄巾军渠帅杨凤拄刀而立。
他身上褐布战袄早被血浸透,前襟结着暗褐色血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只草草裹了层麻布,血仍丝丝缕缕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滴落在墙头上。一夜未眠,他眼底红血丝密布,下颌胡茬沾着尘土与血点,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头困守孤山的凶兽,眼神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汉军大阵,握刀的指节绷得泛白。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扬声大喝,声线因连日嘶吼而沙哑得厉害,却字字砸在守军心头:“皇甫嵩老贼烧了粮,就想速战速决踏平咱们的营寨!苏人亭是井陉的门户,咱们退一步,身后的弟兄便死无葬身之地!寨墙在,人在;寨墙破,人死!”
“将军放心!我等死战不退!”
墙头上数百名黄巾士卒齐声应声,个个面带血污,眼神却悍不畏死。他们多是常山、赵国的本地流民,跟着杨凤征战半年,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众人纷纷握紧手中长矛、环首刀,搬起滚石檑木,张弓搭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静静等着汉军踏入射程。
“放箭!”
汉军阵中,领军军候一声令下。
前排弩手齐齐踏住弩臂、手上弦,动作整齐划一。嗡的一阵振弦声响起,数百支弩箭腾空而起,如漫天飞蝗般扑向寨墙。箭簇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钉满墙垛与女墙,几名躲闪不及的黄巾士卒应声中箭,惨叫着从丈余高的寨墙上摔落,重重砸在墙内黄土坡上,闷响过后便再无声息。
“躲!都躲女墙后!”杨凤侧身避过一支擦着耳畔飞过的弩箭,鬓边碎发被箭风削落,他厉声喝令,声音里没有半分慌乱。
夯土筑成的寨墙厚达六尺,墙顶女墙高约三尺,足以遮挡平射箭雨。士卒们纷纷矮身贴墙,听着墙外箭簇钉入土墙的扑扑声响,没人退缩,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等着箭雨停歇便立刻反击。
三轮弩箭过后,汉军步卒已推进至寨墙二十步外。
“架梯!”
随着喝令,扛梯的健卒们猛冲上前,将云梯重重搭上寨墙,顶端铁钩“咔嗒”一声死死扣住墙沿,震得墙顶尘土簌簌往下落。汉军士卒口中喊着杀声,顺着云梯便向上攀爬,刀光在晨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滚石!放!”
杨凤猛地挥刀,刀身带起一阵风。
墙头上的黄巾士卒立刻起身,合力将磨盘大的滚石顺着云梯推下去。巨石顺着斜坡滚落,势能千钧,当场砸断数架云梯,梯上汉军士卒惨叫着跌落,轻则断骨哀嚎,重则当场毙命。紧接着是檑木,一根根碗口粗的硬木顺着墙滚下,砸得下方汉军阵型阵阵散乱。更有士卒点燃浸透油脂的麻布团,顺着云梯抛下,火团落在汉军身上,瞬间引燃衣衫,烧得士卒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漫开在晨雾里。
第一轮冲锋,汉军在寨墙下丢下近百具尸首,被迫暂时后撤。
可皇甫嵩本就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粮营被焚后更是怒火攻心,岂容守军喘息。
很快,第二波攻势再度发起,且比第一波更为猛烈。汉军分出两翼,同时攻打东、西两侧寨墙,撞车则直扑正门营门。沉重的撞木在士卒拖拽下反复撞击木质营门,咚、咚、咚的闷响如擂鼓般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营门木屑纷飞、裂痕蔓延,眼看便要被撞破。
“西侧缺口快顶不住了!”
一名小帅浑身是血奔到杨凤面前,急声禀报。汉军攻势太猛,西侧墙段已被撕开一道缺口,数十名汉军精锐正顺着缺口往墙头上冲,守军拼死堵截,尸首在缺口处堆了厚厚一层。
杨凤咬牙,眼中血色翻涌。他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日光,溅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亲卫营,跟我来!”
他带着百余亲兵直奔西侧缺口,正遇上几名翻上墙头的汉军士卒。杨凤身先士卒,环首刀横扫而出,寒光闪过,当场劈翻两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本就是黄巾军中有名的悍将,此刻死战之下更是勇不可当,亲兵们紧随其后,刀砍矛刺,硬生生将冲上墙头的汉军又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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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缺口处的厮杀从未停歇,汉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尸体在墙根下堆了厚厚一层,鲜血顺着土墙往下淌,渗入黄土之中,将整片墙基染成了深褐色,晨寒里很快凝出暗紫的血冰。
巳时过半,日头渐高,晨雾散得干净。
寨墙之上的守军已折损近半,滚石檑木消耗殆尽,箭矢也所剩无几。杨凤左臂又添一道刀伤,浑身浴血,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守在缺口处,半步不退。
他数次望向井陉方向,天边始终空荡荡的,没有援军的旗号。
“将军,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撑不到午时了!”身旁副将急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张帅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杨凤抿着干裂的嘴唇,喉结重重滚了滚。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直冲肺腑,声音哑得厉害:“传令下去,拆营中木架、搬粮袋堵缺口!就算用身子填,也得给我堵住!”
杨凤攥紧刀柄,指节泛白。苏人亭是井陉的南大门,门一破,身后数万弟兄便成了瓮中之鳖,退无可退。
就在寨墙即将被攻破的危急关头,北侧山道之上,忽然扬起一面玄色黄巾大旗。
旗号猎猎,迎风招展,旗面上一个硕大的“褚”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是褚帅的援军!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