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第2页)
他虽为我们请了太傅,却总抽时间亲自进宫来教。
那时我和皇兄都还小,满心满眼都是崇拜——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
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文韜武略无一不精,旁人要请三五个夫子才能教全的东西,他一个人便抵得过满朝鸿儒。
我写不好字,手腕总抖,他也不恼,只从身后虚虚扶著我的手,带著我一笔一画落下去。他掌心温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我的手背,痒丝丝的。
“凝儿,”他低头唤我,气息拂过我耳尖,“写字要静心。”
我歪头撒娇,说已经很静了呀。他就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淡得像笼著一层雾,稍不留意就散了,可我每次看见,都能开心一整天。
我记事以来第一个生辰,他送了我一支赤金海棠簪,亲手簪在我发间。宫人们都笑著说,谢大人待公主真好,如兄如父。我摸著鬢边的簪子,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块蜜。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宫里来往的人多了。宗室叔伯偶尔来看我,带些时新首饰料子,坐下说不了三句话,便凑到我耳边窃窃私语。
他们说谢清澜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迟早要夺了裴家的江山。
我每次都红著脸反驳,说清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就摇头嘆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带著点怜悯,仿佛在说我自欺欺人。
那时我还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只篤定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未曾料到我后面会恨他入骨。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动了少女心事。
那人是安阳侯家的嫡长子,沈逸之。生得俊朗,谈吐风雅,常隨其父入宫赴宴。
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西域的琉璃珠,江南的绒绢花,京城新出的玫瑰糕。
他笑著说:“公主生得这样好看,戴这些必定更美。”
我把那些东西小心收在妆奩最底层,没事就拿出来摩挲。
他总陪著我说话,讲边塞的风沙,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听得入迷,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像清澜哥哥一样厉害。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我总想著,再等两年,他定会来向皇兄求亲,娶我做他的妻子。
我无数次梦见那场景——他骑著高头大马,披红掛彩来迎我,我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梦碎得比海棠落得还快。
那日他约我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相见,特意选了花开得最盛的地方。
他立在花影里,穿一身青锦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个锦盒,耳尖泛红。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攥著帕子的指尖都在抖,以为他终於要说那句话了。
他確实开口了,涨红著脸,支支吾吾:“公主,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我低头绞著帕子,声若蚊蚋:“你说便是。”
他把锦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纸,一管紫檀狼毫笔。
“臣仰慕谢相已久,”他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憧憬,“听闻公主与谢相亲近,不知能否替臣求一封谢相手书?臣想日日临摹,瞻仰谢相风骨。”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锦盒上,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我盯著那方纸,盯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从来没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