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9页)
她站在竹林的阴影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洗过了,但指缝里还嵌着黄土的细末。
她盯着那些细末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她筑基至今,近三十年修道生涯里,她的手从未沾过泥土。
三十年来第一次。
是在给王五跪着的时候沾上的。
她的膝盖重重软了一下,手撑着一根竹子才没倒下。竹子被她的推力压迫弯,发出吱呀的呻吟。她望着那根弯竹片刻,松开手往回走。
云来客舍的灯火从客房门缝透出来,不是烛火,是灵石灯——给仙家散修准备的。
她关上房门,把剑靠在床边。
她的动作和她当初每日卸妆、熄灯、入定一模一样。
但今夜她没有入定。
她让店家送了一桶热水上来,水汽在房间里氤氲。
她脱掉青布裙,解开亵衣,坐进浴桶时,水温烫得她浑身机能猛一收缩。
她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两块青紫。
跪出来的。
她又看自己大腿内侧——那里还残留着之前在推搡时被蹭出来的红印,加上被手指揉过的痕迹。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洗得很干净了。
但她握紧拳头时,还是能感到指甲曾经掐在黄土上的粗涩质感。
她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
水漫过锁骨,漫过下颚,漫过唇,漫过鼻。
她在水下睁开眼睛,灯光透过水面变成晃动的碎金。
她在这个能将声音隔绝的世界里,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她没有出声,只是口型。
那个口型是——“我……输了。”
她以前从没用过“我”这个字来称自己失败。她从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她以前称自己为“本座”。
浴桶里的水慢慢凉了。
她没有出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已凉的水里,盯着桶壁上的水痕发呆。
门外的晚钟已歇,宗门山道上偶有弟子巡夜的脚步经过,没有人知道掌教此刻不在清心殿闭关。
也没有人知道掌教此刻坐在凡尘一口凉掉的浴桶里,膝盖跪出了青紫,头发里还残留着擦不干净的凡人元精。
从这一刻起,苏清璃独处时的自称彻底从“本座”改为“我”。
道心,正式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