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4页)
和这种贵公子一直端着礼节架子也挺无趣的,他每一句话都要拐三道弯,累不累我不知道,但我听着累。
“你说的这些词儿可和我‘赤孽’的名号八竿子打不着。”我放下茶盏,语气随意了几分,“你问问山下那些江湖人,哪个会用这种词形容我。”
秦荡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也是。”他摇摇头,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是在下用词不当了。江湖传言中的赤孽剑主……嗯……大约该用‘杀气滔天’、‘凶名赫赫’之类的词。”
我斜睨他一眼:“你倒是敢说。”
“在剑主面前,荡不敢妄言。”他笑着说,语气却轻松了许多,那种刻意的恭敬淡化了些,多了几分真心的自在。
闲谈片刻,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上。
“王爷来我华山已有两月,最近情况如何?”
是的,距离秦荡上山求助以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月。
这个曾经的大秦废帝、如今空有真龙之体却无真龙命格的夜郎王,此刻的气色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但他毕竟已经过了修行最好的年龄,根骨定型,经脉闭合,想要将《平阳诀》修到能彻底化解反噬的程度,并非朝夕之功。
秦荡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向老师汇报功课的学生:“剑主日日悉心教导,荡也日日勤修不辍,奈何天资愚钝,根骨粗陋。两个月下来,也只是堪堪入门,《平阳诀》第一层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实在惭愧。”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温和而真诚,没有半点自怨自艾的意思。
“不过好在,自修行以来,我的龙体反噬已经减缓许多。以前发作起来生不如死,浑身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现在嘛……虽然偶尔还会有些不适,但至少不像当初那般严重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扩散开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便好。”
我点点头,提起茶壶为他续上一盏。
“修行本是滴水穿石的事,急不得。你体内龙气积郁多年,根基受损严重,《平阳诀》虽然只是入门功法,但胜在温和中正,润物无声。持之以恒,待到往后你的真龙之体彻底觉醒,不再是反噬而是为你所用时,自然便能拨云见日,峰回路转。”
“还要多谢剑主和娘娘给了在下这条活路。”
秦荡端起茶盏,郑重地向我敬茶。
“不说那些。”我笑着摆了摆手,“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王爷不必如此生分,喝茶。”
“好,请。”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茶。
我们都没有提真龙之体觉醒之后,他会做什么。
他也许会上京,也许会去面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兄弟,面对那些曾经置他于死地的朝堂宿敌,面对那个亲手将他推上龙椅又拉下高台的宰相。
他的真龙之体一旦觉醒,就意味着棋盘上的那步险棋将有机会从棋局延伸到现实——舍弃封地、舍弃安逸、舍弃一切退路,孤军深入,直插心脏。
但无论是重登帝位也好,安守封地也罢,那是他自己的棋,不是我的。
我能做的,只是让他有资格下这步棋。
又笑谈片刻,秦荡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华山的群峰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边,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缭绕在松林之间如同仙境。
“天色不早,在下也该下山了。”
他将杯中的茶饮尽,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朝我郑重地行了一礼:“剑主留步,不必相送,告辞。”
“慢走。”
我没有起身,只是目送着他的身影沿着山路蜿蜒而下。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直到那抹青色的人影彻底消失在重重松影之后,我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周围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夜幕从东方一寸寸压过来,将残存的天光挤到了西山之后。
凉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上的茶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以及山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阵阵涛声。
我袖袍一挥,四角的烛台逐一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