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2页)
最明显的变化是,娘亲不再刻意躲着我了。
以前我走进正殿,她要么低着头装作在写字,要么待不了一会就冷着脸找个借口让我出去。
可现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虽然还是不会主动迎上来看我,却不再那么僵硬了。
我甚至能察觉到,当我的脚步声靠近书案时,她那原本紧绷的肩颈线条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呼吸的频率也会微微变缓,胸口的起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偶尔我在旁边磨墨,她甚至会主动开口说一两句话,不是“出去练功”那种冷冰冰赶人的话,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像是不经意间从嘴边滑落的闲话。
“今年山上的松子结得早。”
“后山那株老梅该修枝了。”
“你小时候吃东西总是很急,现在改了没有?”
第三句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带着长辈纵容又透着莫名亲昵的话。
然后她就闭了嘴,低下头去,耳尖浮上一层极淡的红,那抹红晕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蔓延,最终隐入门襟深处。
我笑了笑,把研好的墨推到她顺手的位置,指尖拂过桌面,距离她的袖口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我看到她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改是改了一些……”
不过也只在某些人面前改了。
在霁娘面前我吃东西依然又快又猛,因为要是慢了,那只挺着孕肚的母狐狸就会把好菜全抢走,还振振有词地说“一人吃两人补”。
……
再有就是以前每次炖了汤端过去,娘亲都要先推拒一番,要么说“谁让你做的”,要么别开脸说“放那里吧”,像是接受了这碗汤就等于承认了什么似的。
可现在,她不推了。
端过去,她就接过去,低头喝完,把空碗搁在案角,安安静静的,不说好喝,也不说难喝,但碗底从来不剩,连嘴唇上沾着的一点汤汁都会用舌尖极为克制地舔去。
我有几次刻意盯着她吞咽的动作,看着那雪白的喉管上下滑动,将温热的汤汁送入腹中,她被我看得很不自在,睫毛颤抖得厉害,却依然强忍着没有出声斥责。
……
还有一个变化,让我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一切的努力没有白费。
娘亲开始接受我的存在,或者说,她开始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传达某种情绪了。
有一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发现书案上搁着一小碟松子糖。
那是她自己做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琥珀色的,咬一口,先是脆的,然后是软的,最后是甜的,甜味顺着舌根一直漫到心里,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妥帖起来。
她没有说“这是给你的”,只是放在那里。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味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嚼着嚼着,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这个人啊,明明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肯承认,可她表达爱意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小时候是把我冻红的手揣进怀里焐热,是每件短打袖口上歪歪扭扭的小凤,是把满瓶萤火放在我床头轻声哼着小调。
现在是我手边的一碟松子糖,是砚台旁边那方始终没有挪开位置的绣着小凤的帕子,是一扇十年没上过锁的门。
她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全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密密麻麻的,像她袖口上那些粗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一针一线都是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