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1页)
转眼便入了夏。
华山的夏天和衡山不同,没有那种黏稠得能拧出水的闷热,风是清的,日头是烈的,松涛里偶尔裹着一丝凉意,但到了午后,那股子燥劲儿还是会从石缝里渗出来,闷闷地烤着人的皮肤。
镇岳宫的蝉开始叫了。
一开始是一两只,试探着在松枝上抖翅膀,后来便此起彼伏地嘶鸣成片,从清晨一直聒噪到日暮,连后山溪涧里的流水声都被盖了过去。
娘亲嫌吵,她那般喜静的人,自然受不得这种喧嚣。
于是她用了一道小术法在寝殿四周下了个隔音的禁制,可独独没有在正殿下。
我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我每天去正殿给她研墨的时候会顺带把窗户推开通风,外头的热风连同蝉鸣便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她赶不走蝉,又不好意思把窗关上,因为那等于是在赶我走。
她总是这样,用最冷硬的姿态,守着心底最柔软的那条底线。
自从那天在殿外听到她和霁娘那场争吵之后,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该研墨的时候研墨,该下棋的时候下棋,该炖汤的时候炖汤,一切如常,波澜不惊。
可我心里并不平静。
那些从殿门缝里飘出来的话,像碎瓷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我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拼。
“那两百多年”……“犯下大错”……“经历了那些年”……
这些词句像一团浸了墨的棉絮,越揉越黑,越想越浑浊。
我能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十一岁之前,不对,可能远比十一岁之前更早,娘亲和“我”之间发生过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那些事的性质,从她崩溃时的用词里不难猜到。
“我已经脏了”。
一个清冷高傲如谪仙般的女人,一个连衣角都不染尘埃的女人,竟然用“脏”来形容自己,又和“犯下大错”连在一起说,再结合她看我时那种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复杂眼神,答案其实不难推断。
但我选择不去推断。
不是猜不到,是不想在没有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之前,让那个答案在脑子里落地生根。
因为一旦落了地,我和她之间的空气就会变质,我看她的眼神会变,她看我的眼神也会变,而那些变化一旦发生,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怕那层窗户纸一捅破,连现在这仅有的温存都会灰飞烟灭。
所以,现在这样就好。
她在慢慢走出来,一寸一寸地,像一只在冬日洞口探头的白狐,鼻尖已经伸到了阳光里,感受到了温度,但身子还缩在暗处,警惕地嗅探着外界的善恶。
我不能急,急了她就会重新缩回那片黑暗里去,把门死死锁上。
等她自己愿意走出来的那天,我再去接她。
那些真相,也等到那一天再说。
……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变化来自娘亲,细微而确凿。
说来也怪,在那场与霁娘撕心裂肺的争吵过后,娘亲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不是彻底放开了,以她的性子,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彻底放开,而是某种绷了太久的东西断了一根弦,虽然其余的弦还紧绷着,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让人觉得她随时会碎掉。
也许是因为在霁娘面前彻底崩溃过一次,那些最难堪、最隐秘的心事被强行剖开晾在了阳光下,她反而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松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