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第3页)
丫头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密道尽头
可清净了。
季川连在椅上坐了。从案头拿了两份密报。一个是蜀中吕方平递来的军械清单;一个是建康城他名下各柜坊的银钱流水。
桩桩都要紧,桩桩都需他亲自处理。
但是现下,密室里静谧无闻了,他的心却汹涌酸胀,澎湃而钻痛。久久难以平静。
他放下笔,将两份密报收好。自己端了灯绕过后面石壁。旋开壁上机关,进了里面又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悬于水云阁地下三层,四面青石垒壁,常年不见天日。
唯一的照明是一盏青铜油灯,他将它燃着,焰心幽蓝,将整间斗室浸在一种近乎水底的冷光里。
季川连背靠石壁,沉默地坐了片刻。灯焰在他脸上跳动。
是的,他经年来以商人季川连身份辗转于建康城权臣世族、豪商大贾之间。与各方势力牵扯周旋,秘密经营着听风渡,如何敢以自己那张颇具辨识度的、羯汉混血的本来面目示人?
“灵素双翼”嘛,易容也算看家本事。
他自然有两张脸。
他对着那壁上镶的一面铜镜,瞧瞧自己。
那张属于“季川连”的脸,早已带的习惯。
这张脸是方面薄唇,颌线硬挺,周正中几分精明,几分风雅不驯。
他本来的面容呢?他自己都要忘了。
想到刚刚骋儿的调侃。
他自嘲。
这张脸,太老了么。
眷儿一定不喜欢,是么。
我站在眷儿跟前,他也不会认出我了。
他忽然有点酸,有点泄气。
然而就算我摘了这张面皮,以我自己本来的样子去见他——
他会欢喜么?
他还恨我吧。
我已三十多了。不年轻了——呵,我比得了他那位太子殿下么?
他抬手,指尖探入右耳后发际线处,摸到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棱。那是面具的边缘,贴合得太好,寻常目光即便凑到跟前也难以分辨。他沿着那道细棱缓缓划过,指腹感受到一层极薄的胶质覆在皮肤上。
他停顿了一息。
然后猛地揭起。
“嘶——”一声极轻的剥离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清晰得像裂帛。
那张商人季川连的面容从他脸上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肤——被闷了太久,乍一接触空气,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抬起头来。
灯焰在这一刻似乎晃了一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眉骨高耸,自眉心向两侧斜飞而去,在眼窝上方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眼窝深陷,嵌着一对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灯火中隐隐透出猎兽般的光泽。鼻梁高挺而窄,线条凌厉,仿佛被刀削过一道,鼻翼微微翕动时带着一种天然的警觉。唇形饱满,唇角天然微微上挑,即使面无表情也像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整张脸的骨架凌厉而秾丽,既有中原人精细的骨相,又有羯人粗粝的锋芒,两种截然不同的血统在他的五官上角力、交融,最终淬炼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近乎危险的俊美。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了那层伪饰的束缚,皮肤直接感受着冰凉的空气,敏感得有些过分。他的手指沿着颧骨的弧线滑下来,停在颌角,轻轻按了按——仿佛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
灯焰在他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
他忽然对着虚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怀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脆弱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