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前史(第3页)
骋儿也看得出,季川连同那吕方平志同道合,性子投契。很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两个拉了师傅季择做见证,拜了把子。季川连是大哥,吕方平为小弟。
晚上老老少少,吹笛喝酒,大侃大笑的男人,变成了三个。酒碗相碰,水花四溅。月上中天,三人越坐越近,从南北大势骂到昏君奸臣,从江湖奇闻聊到胸中块垒。
“老夫行医三十载,”那老头儿也是个性情人,大着舌头,拍着胸脯:“治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可这天下——”忽的眼眶红红,苦笑说“这天下,我治不了。”;那吕方平年少气盛,眼内烈火熊熊,动辄拍案要提剑杀贼;季川连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递过酒坛,眼底有暗暗的,磷光闪耀。
这般走方行医,扶伤救死,天大地大,自由自在的,也算快乐。
只是越往西南,越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一路上捡的伤者病患,随了他们的流民乞儿,便越来越多。
到了蜀地,已是深秋。群山莽莽,雾瘴湿寒,参天的楠木遮天蔽日,砍伐的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
骋儿一路缠着季川连带她娘俩去找爹爹。几人先问了山下小镇的樵夫,摇摇头;又寻到采运兵的营地,只剩几座歪歪斜斜的空棚子。有个老役夫蹲在棚口补蓑衣,抬头看了骋儿一眼,指了指山上:“管簿册的刘吏目,住在上头第二道哨卡。”
一行人攀上去,哨卡里没人,等了许久,才见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棍子慢慢走回来,腰间挂着一串木牌,手里攥着半本被雨水泡烂的簿册。
季川连递了几个钱,老头翻了半天,手指在一行模糊的字迹上停住。他抬眼看了看骋儿,又垂下:“姓罗的……罗远山?”
骋儿点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老头没说话,转身走进棚里,翻出一块皱巴巴的麻布,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名字和日期,墨迹洇开了。他用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沉默半晌,才道:“去年秋天,葫芦湾那边放木排,有一根楠木滚下来,砸死五个。你爹……是头一个。”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尸首都没找全,就埋在山脚那棵歪脖松底下。”
季川连皱眉,扫了一眼那麻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上头多少人?”
老头苦笑一声,把麻布展开——上头少说记了七八十名字,划掉了一半还多。他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被墨线划去的名字:
“划掉的,都是死了的。有砸死的,有累死的,有病死的,有叫官府鞭死的……去年朝廷下了旨,要采三千根楠木修什么‘神霄殿’,说是给老皇帝炼丹用的。蜀地的楠木快砍光了,越往深山走越险,树倒下来,人躲不及,一死就是一片。”
他抬起头,望着山雾里影影绰绰的巨木,眼神空荡荡的:“我们这些人,活着给皇帝扛木头,死了就给山神当垫脚石。谁记得呢。”
骋儿没动,也没出声。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灯油烧尽了。季川连把手按在她肩上,她小小的身子僵着,过了很久,才轻轻抖起来。
几人往山下回。
季川连背着骋儿,吕方平搀着骋儿娘。
走到一半。
吕方平道:大哥,接着去哪儿?
季川连没做声。
吕方平道:哪儿都一样,这偌大江山,全烂完了。我不走了。现下跟着咱们的流民也不少,我和师傅便在蜀地,带着兄弟们,同这世道拼了。
他拉住季川连:大哥,你是最有本事有筹算的,你领着我们,咱们便能在这儿扎下根。
然而季川连还是不做声。
骋儿搂着季川连脖子,仰起小脸儿瞧他,她看见他眼睛里那一贯的落拓不羁,散淡疏狂,凝淬成一种,叫她有点儿怕,又有点儿兴奋的东西——
那是,噼啪燃烧的,破坏与颠覆的野心。
既然大难不死,就当珍爱这条烂泥样的生命,肆意纵情,惊天动地地活下去。
她听他对吕方平道:你们留在这儿。方平,用不上我,你自己便能在这儿站稳脚跟。
那你呢?
我要回建康去。
吕方平笑笑,指指季川连胸前:“我见过大哥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上面有个‘眷’字——可是心上人在建康等你?”
季川连自嘲地笑着摇头:“他现在应当——恨不能将我碎尸万段。”
“那你如何还要回建康去?”吕方平急了:“何不同兄弟一道,建功立业!反了这浊世!”
季川连站在山崖上,向东南方向瞭望。
淡淡的,只道:
“我去给你剜了,这浊世的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