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前史(第2页)
他拂拂她小脸儿:“我舍不得它同我一道化在土里——不如就给你,卖了它,给你们孤儿寡母谋个生路,便算不枉了它随我一回。”
他交代完这些,便把这懵懂懂的小女孩儿推到身后,自家扶着那墙壁,吃力地站起身。一步步,摇晃晃往前走。
庙里的人,都止住手中的事,围过来,瞧着他。
那神医季择把青布篷子撑在佛台前,挡住漏进来的雨丝。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又铺了麻布,那哥哥就躺在上面,四肢摊开,手脚俱叫人用粗麻绳捆住,口里咬着一块软木,像一头被放倒的野兽。几个强壮汉字过来帮忙,四条手如临大敌地摁着他。
季择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把薄刃柳叶刀,一把弯曲的银制骨刮,一只铜钵,几卷麻布,还有一只黑釉药瓶。
他把刀在灯焰上过了两遍,刀身微微发蓝,又用烈酒淋了一遍。
他将这病人上衣除了,瞧他那右臂已肿得发紫,皮下隐隐透出黑灰色的斑块,像朽木上的霉。季择用指尖按压,那处皮肉已经没了弹性,按下去就是一个坑,久久不回。
一刀划下。
皮肉翻开,没有多少血——毒血已经黏稠得像膏,暗红色,缓缓渗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季择用麻布按住创口两侧,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那骨头上布满细密的蚀孔,像被虫蛀过的木头,表面覆着一层黑褐色的坏死骨膜,用手一碰就簌簌掉落。
骨刮探进去。沙——沙——像砂纸打磨朽木。
骋儿叫娘亲搂着,捂了眼睛,可她还是通身一个机灵。
透过阿娘的指缝,她瞧见那哥哥高大的身子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硬是叫那几个汉子摁下了。那青筋从他额角暴起,沿着脖颈一路蜿蜒到锁骨。软木被他咬得吱嘎作响,终是一声没吭。
沙沙沙,骨头刮下来的碎屑落在铜钵里,黑灰色,混着脓血,像碎石。
季择的手很稳,一刀一刮,不疾不徐。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他也不擦,任由它们滴在麻布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刮完一层,他停手,用烈酒冲洗创面。酒淋上去的瞬间,那病人整个儿弹了一下,像被雷劈中,脊背弓起,又从齿间泄出一声沉闷的哼。
酒将腐肉残渣冲走,露出下面勉强还算健康的骨质——乳白色,带着血丝,像初春冻土下露出的新根。
“还有三处。”季择说:可挺得住。
那病人吐了嘴里咬烂的软木,舔了舔嘴角的血,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带着虚弱已极的笑:
“来——吧——我——我是块,烂泥——偏——死不掉。”
季择又塞了一块新软木进去。
刀尖再次落下。
破庙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线晨曦,照耀在佛台上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菩萨脸上。
庙里头,骨刮还在沙沙地响,一声一声,直往人心头锯。
罗骋儿后来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声音,忘不掉那双坚毅而戏谑的,琥珀色的眼睛。
这人总之,正如他自己所言,烂泥一块,死也死不掉。
迁延躺了一个多月,身上毒素渐退,伤口愈合,便算从那鬼门关爬出来了。
他叫主人赶了,夺了姓,便磕头,自此认了恩人做师傅,随了季择的姓。
他自己也没有名。又因着要疗愈满身热毒,他便总吊儿郎当,高大个子摇来晃去,像人家高人雅士嚼鸡舌香似的,嚼一口苦连。
大家就给他取了这名号——季川连。
这季川连天资不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颇得季择垂爱。老头儿将医术倾囊相授,这徒弟又聪明又好学,很快便得了真传。俩人逆长江而上,沿途力所能及,收治灾民病患。白日里熬药诊病,筋疲力竭,晚上吹笛助兴,对月狂饮,一老一少,投脾气得很。
那骋儿娘虽好了,娘两个无处可依,便也随着他们一路游方,正好往蜀地去寻那骋儿爹。这小丫头便和季川连关系最好。季川连性子活泼诙谐,很能同小孩子玩到一处。便认了她做妹子。
骋儿跟季择学点儿医术,跟季川连学了识字背书吹笛子。她自小爹爹不在身畔,季川连又纵她,把这丫头教成个泼辣脾气,刁蛮性子,颇不好惹的。
他们没走到蜀地。刚到江陵北道,过葫芦口堰的时候,在林道旁捡了个血涟涟的“死人”。季川连给他抱回来,安顿在棚子里,救过命来。这人叫吕方平,十六七上,本是个良家子。家就住在葫芦口。
本村都是编户农,几代在河边淤地垦田,勉强维生。谁知这年荆州府奉朝命行“清检黄籍、抓逃户、均徭役”,催役的兵差联合当地豪族私人部曲一道下来,烧了草棚、牵走耕牛、抢了女人,把青壮男人也套了枷捉了壮丁。
人给逼上死路总要反的,这吕方平却不是孬的,带着同村少年,抄了镰刀锄头同官军斗起来了,杀了几个官差,还把郡中一队催租的辎车劫了。叫官兵追上来,叫人砍了几刀,本以为死定了,却遇上他们这对“铃医”师徒,总算命不该绝。
自此,他们往蜀道上去,又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