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异(第4页)
两个把东西收了,就转动那石榴花,从丙号房的暗门进了。
两道小门无声合拢,将他们与外头的笙歌酒色隔绝。
石阶级级向下延伸,两面石面光滑。壁上每隔数步嵌一盏小小的铜灯,灯油不知是何配方,燃着幽碧色的光,将人影拉得斜长。
约莫走了百余步,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方整的石室,约两丈见方。
四壁无窗,却不觉逼仄——顶上悬着一盏鎏金吊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将光线柔成一团暖晕。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严丝合缝,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正中是一张长条石案,案上铺着暗纹玄色锦垫,摆了几卷帛书、一盏白瓷茶壶、两只倒扣的茶杯,一只手炉。
靠墙是一排黑漆木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卷轴,每一卷都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捆扎,标注着“朝堂”“军镇”“宫禁”“商路”等字样。
墙角一只铜鼎,鼎中不知焚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整间密室没有一丝多余之物,却处处透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季川连已经坐在石案后的藤椅上,懒洋洋等着他俩。
他这时,换掉方才那一身沉甸甸商人装扮,卸了金簪,长发披散,穿一件黛色交领长衫,领口宽大,露出一截蜜色胸膛。腰间一条玄色绦带,随意一挽。漫不经心向后一靠,像一只慵懒的豹。
这男人,罗骋儿再熟悉不过,她就是扒在他胸前后背上长大的,腰以上她都见过——
咱们季大东主是羯汉混血,比南人中的高个子还要猛出半个头。宽肩窄腰,健壮虬结。
便是日日顶着如今这么张脸,建康城的女人们见了季川连都要生扑——
但是很奇怪,这男人把罗骋儿养这么大,罗骋儿对他,既没一点儿对养父和恩人的尊敬,也没一点儿对宋劲沅那样怦然的“色心”——
嗯,大概是这男人把她养的和他太像了。
太像了,就没反应。
季川连养育调教出来的孩子,不拘男女,固然没一个软怂、娘唧的。
但论和本尊的酷似,还是罗骋儿最得真传。
“渡主。”宋劲沅最恪守规矩,肃穆稳健的,对着季川连拱手一拜:“方才见了那董攸之,俱是按着渡主意料来的,他的主子想见你——”
“他早见了。”罗骋儿冷“哼”一声:“谁叫老东西有眼无珠,认不出来。”
季川连倒不急,只身子朝石案前倾,支颐,唇边露出一道凉森森的微笑。
“是那个——小太子——要见我了?”
“过几日就该是小皇帝了。”宋劲沅道:“人家从咱们这儿得了化骨散——老皇帝应没几日了。上来这么个小的,也非善类。”
宋劲沅说着,从怀中把那装金饼的布袋取了,搁在石案上——
“十块。骋儿验了,俱是宫里的。”
“还有,渡主,庾少傅的信物,阿澈给拿来了。”
宋劲沅说着,从怀中将那块刻着“霁”字的玉佩取出来,递给季川连:“按您说的,约了七日——见或不见——看庾少傅的了。”
季川连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块玉静静躺在宋劲沅掌心。
季渡主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像被什么钉住了。
喉结滚动,指尖微颤,方才那慵懒的从容、运筹的狡黠,一瞬间碎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