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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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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顺着河岸边闲逛。路过巷口的老铁匠铺,火星子从砧子上溅起来,打铁声叮当作响,老铁匠的妻子坐在旁边织布,梭子飞一样来回。晨曦拉着她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会儿。老铁匠刚铸好一把新犁,淬完水冷得发亮。他从炉膛余火里掏出半块烤红薯,掰成两半塞给她们,烫得两人在手里来回倒。几人哈哈直笑。

以安捧着热红薯,低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从喉咙暖到心口。

“过日子跟打铁没什么两样。”晨曦咬了口红薯,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天亮了总得吃饭,有人下地有人做工,有人挑着担子走南闯北把东边的货卖到西边,这就是市,让有本事的人能把本事露出来。可光靠这个不行啊,年景不好遭了灾,或是有力气大的欺负老实人,这时候公议会就会把各行各业的人召集起来,大家商量着开仓放粮,扶着弱小的,不让哪个人掉队。”

她转头看了以安一眼,眼神不是在考她听懂了没有,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听。“一放一收,放是让地里长满庄稼,收是别让野草占了禾苗的地,大伙才能都活得有盼头。”

她们走出铁匠铺的时候,晨曦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以安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铁锈味吹散了,换成了水腥气和远处谁家烧晚饭的油烟气。

次日,晨曦带以安回了风信阁在镇上的小院。院坝里晒着满满两簸箕刚摘下来的杭白菊,花瓣都晒得半干,整个院里都是清润的花香。廊下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随风轻轻摆。角落的绳子上挂着一串红辣椒,一只花猫趴在墙头打盹,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

两个人坐在小矮凳上,把晒好的干菊花装进棉纸小袋子里。晨曦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

“家大人多,听谁的最要紧?总得有个主心骨。”她把一朵完整的菊花放进袋子,拉紧袋口的棉绳。“咱们现在有个天下公议会,各行各业的代表坐到一张桌子上,商量这天大的事。航向是大家一起定的,可具体怎么划桨,得听议员们合议。最后定下来的规矩就是船上的铁律,从公议会的主事到烧饭的伙夫,没人能例外。”

以安手里装袋的动作慢了下来。廊下墙上贴着的东西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层层叠叠的纸,从廊柱一直贴到窗框边上。请愿书、陈情信、诉状抄件,有些纸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墨迹还带着润。每一张上面都按着红色的手印,有的是一长串,红艳艳的,像一朵朵烧起来的小火苗。有一张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被人用米饭粒重新粘过,粘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细心人干的,是着急忙慌怕它掉了。

晨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印满手印的纸。

“你手里的那份权利”她说,语气比方才沉了一点,“从来不是谁赏的,是你生在这片土地上,天生就该有的。人心齐了,泰山都能移,这话不是空话。这些联名信,最终都是递到公议会去的。按规矩,联名过了百人,公议会就必须开会讨论,给出答复。那个跑了三十里路送状子的寡妇,后来就是靠这个要回了自己的田。”

以安看着那些手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动了一下,像在虚空里也按了个印子。

一阵风吹过来,一片晒干的白菊花瓣落在晨曦肩头上。以安伸手帮她摘下来,指尖碰到衣料,很轻。晨曦偏头看了她一眼,以安把手收回去,那片花瓣捏在指尖,薄薄的,对着太阳透出淡黄色的光。

她把花瓣搁进了自己那只袋子里。

晨曦低头继续装袋,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天问我‘什么都好’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以安手一停:“什么东西?”

“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晨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手上还在利索地收着袋口。

以安没接话。她把一个装好的菊花袋子放到簸箕里,拿下一个的时候指尖和晨曦的撞了一下。两人同时顿了一顿,然后都继续装袋,谁也没说那句“你先”。

入夜她们坐在风信阁的小阁楼上,点着一支松明,松香混着墨香飘满整间屋子,火光在墙上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以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色浓得看不见底,远处有一两点灯火,是镇子上还没睡的人家。

晨曦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月色。

“吃饱饭了,规矩有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会问自己——我这一辈子到底该怎么活?”

以安靠在窗框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晨曦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老人家说,天底下的事,有阴就有阳,有甜就有苦。好事能变坏事,坏事里头也藏着生机。别遇着坎就想不开,也别在顺境里忘了形。”晨曦的手搭在膝盖上,火光在她指节上跳。“用这颗心,实实在在地去摸、去碰、去爱、去痛。去为一场社戏叫好,去为一首老歌流泪。守住咱们的戏、咱们的字、咱们过节的那份热闹。这,就是咱们的精气神。有了它,走到哪儿,你都知道自己是谁。”

松明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飘起来,浮在半空中像细碎的星。以安盯着那些火星,看它们亮着亮着就暗了。

“后来,咱们打开了门,发现家外边,还有好大一个世界。有人带着奇珍异宝来交朋友,也有的揣着刀子上门。怎么办?”晨曦的语速微微一提。“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拿出家里的好茶、好瓷,跟愿意交朋友的人公平买卖。遇上那不讲理的,咱们也得有硬拳头。最重要的是,咱们看得远——天下若不太平,一家子也过不安稳。所以,咱们走到哪儿,都想着能不能一起过好日子。这叫气度,也是远见。”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阁楼里只剩下松明毕毕剥剥的声音。

她盯着以安的眼睛看了两秒。

“可是刚才说的这些话里,埋着一道很深的伤疤。你感觉到了吗?”

以安微微一怔:“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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