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栖星河恰逢君知(第1页)
国庆假期的尾声,海城的秋风温柔缱绻,吹散了连日的阴霾,也吹散了盘踞在温知语心头的沉郁枷锁。
结束了为期数日的探望,温知语告别了疗养院中的母亲柳叙华,独自背着简单的双肩包,踏上了返程江城的列车。
列车缓缓驶离海城站台,窗外熟悉的梧桐街道、滨海晚风、承载着她整个童年的小城烟火,一点点向后褪去,最终化作模糊的虚影。车厢内暖意融融,澄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铺洒下来,落在少女干净柔软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将她眉眼间积压已久的阴郁彻底消融。
这是温知语这半年来,心境最为松弛、愉悦、明朗的一刻。
长久以来,母亲的病情,是压在她心口最沉重的一块巨石,日夜沉坠,从未有片刻松动。
曾经的温家,是旁人艳羡的美满家庭。父亲温故新事业有成、温润顾家,母亲柳叙华温柔雅致、知书达理,家境优渥,生活安稳,温知语的童年本该是被爱意与温柔包裹、无忧无虑的模样。可一切美好,都终结于一场猝不及防的背叛。
温故新的婚内出轨,彻底击碎了这个圆满的家。
曾经的温柔体贴皆是假象,多年的夫妻情深不堪一击。当柳叙华无意间发现真相,看着自己相守多年的丈夫早已移情别恋,看着苦心经营的家庭沦为一场笑话,她的世界轰然崩塌。巨大的打击、刺骨的背叛、满心的委屈与绝望,一点点摧毁了她的身心。
昔日温柔爱笑的母亲,日渐沉默、抑郁、崩溃,整夜失眠、自我内耗,最终积郁成疾,患上重度抑郁症与情志疾病,常年缠绵病榻,被迫住进疗养院,与烟火人间隔绝。
这场破碎的婚姻,最无辜的牺牲品,是母亲,也是尚且年幼的温知语。
从那以后,愧疚与自责就成了温知语的常态。她无数次偏执地认为,是自己不够懂事,没能察觉父母婚姻的裂痕;是自己太过弱小,没能留住曾经的圆满,没能护住满心破碎的母亲。看着昔日明媚的母亲日渐憔悴、萎靡、封闭,日复一日困在病痛与绝望里自我消耗,她心底的愧疚层层堆叠,化作千斤巨石,死死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年,她小心翼翼生活,敏感又自卑,永远带着一份无法释怀的亏欠,看着母亲在黑暗里独自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她不敢快乐、不敢松弛,总觉得母亲深陷泥潭,自己便不配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
可这一次的海城之行,彻底照亮了她灰暗已久的心境。
时隔数月再见,柳叙华的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褪去了往日的颓废麻木、双目无神,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眼底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亮。不再抗拒药物、抗拒治疗、抗拒生活,不再终日沉浸在婚姻破碎的痛苦里自我折磨。
因为女儿的陪伴、女儿的期许,她终于愿意放下过往的执念,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当温知语认真告诉她,等她身体彻底康复,便接她去往江城同住,远离海城所有伤心过往、重新开始生活时,母亲红着眼眶,用力点头,轻声许诺,一定会好好配合治疗,好好活下去,陪着女儿长大。
那一刻,压在温知语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长久笼罩在她人生里的阴霾散去,前路终于透出了希望的曙光。她终于不必再被无尽的愧疚捆绑,终于可以坦然地期待未来,终于相信,一切苦难皆可翻篇,一切遗憾皆可弥补。
列车一路向前,奔赴江城的方向。温知语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秋色,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意。心底轻盈又安稳,是许久未有过的松弛与踏实。
数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傍晚时分,列车稳稳抵达江城。
秋日的江城晚风微凉,街头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整座繁华的城市。温知语拖着简单的行李回到独居的江景大平层。屋内整洁干净、安静通透,陈阿姨提前做好了清扫,备好的屋子温暖又治愈,没有家庭的纷争,没有尴尬的隔阂,没有小心翼翼的拘谨。
这里是她在陌生城市里,独属于自己的安稳港湾。
简单收拾好行李,洗去一路风尘,温知语迅速收敛起松弛的心境,重新投入到紧张的高二学业中。短暂的治愈与释怀,是为了更好地奔赴前路。如今母亲有了康复的希望,她更要全力以赴,努力成长、稳步前行,积攒足够的能力,早日将母亲接到身边,护她余生安稳。
国庆假期正式落幕,江城一中恢复了往日朝气蓬勃的模样。
清晨的校园书声琅琅,跑道上是晨练的学生,教学楼里满是笔尖刷题的沙沙声响。高二理科一班的教室热闹鲜活,林夏早早来到座位,一见到温知语,便叽叽喳喳凑过来,分享自己假期的趣事,眉眼明媚,活力满满。
温知语笑着倾听,偶尔应声搭话,清冷的眉眼间带着柔和的暖意。
可当她习惯性抬眼,望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永远干净整洁、永远坐满少年身影的位置时,心底骤然一空。
那个座位,空荡荡的。
没有堆积整齐的习题册,没有伏案刷题的清瘦身影,没有少年清冷安静的轮廓,安静得突兀,让人心慌。
温知语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疑惑与不安。
沈郁白,从来不会缺课。
从她转学来到江城一中,与他同窗、组建学习小组以来,这个少年永远是全班最早到校、最晚离开的人。风雨无阻,寒暑不辍。他自律到极致,克制到极致,视学业为唯一的出路,从未迟到、从未早退、更从未请假缺席过任何一堂课。
他永远安静坐在后排角落,不吵不闹,不参与任何纷争,日复一日埋首题海,以绝对的天赋与努力,稳居全校顶峰,是整个班级最安稳、最笃定的存在。
可今天,他缺席了。
“林夏,沈郁白今天没来吗?”温知语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