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乡问路诊所之梦(第2页)
路边的变化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原来村东头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了水泥——虽然铺得不太平整裂缝里面长着草但至少下雨天不会变成泥塘了。
几户人家的土坯房换成了红砖房,贴了白瓷砖,门口停着电动三轮车。
但空气里的味道没有变——还是泥土的腥、炊烟的苦、田里庄稼的青涩、和某户人家灶房飘出来的辣椒炒肉的香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母亲一边走一边絮叨着村里这几年的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内容一句比一句沉。
“这几年村里变化不大就是不孕的媳妇还是多。你嫂子家到现在还是没动静,堂哥大国闷头干活也不吭声,你嫂子每次来我们家坐坐眼圈都是红的。新婚的小兰家也是,结婚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大牛他妈急得到处找偏方。还有南头的翠花、西巷的春草,一个接一个的,村里人私下都在嘀咕说是不是老坟岗那边又不太平了。”
我听着这些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压。四年前离开的时候这些问题就存在了。四年后回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多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
——
回到家。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树干上的裂纹又深了一些,树冠下面堆着几块没做完的棺材板——那是父亲闲时打的寿材赚外快用的,木屑散落在地上。
灶房那边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比记忆中更浓了一些,大概是母亲多放了肉想让我吃个够。
我们三个人围着炕沿的矮桌坐下来。
红烧肉、炒青菜、咸菜疙瘩、蒸馒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母亲在我碗里堆了满满一碗菜,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父亲打开了一瓶老白干,倒了两个小杯推一杯到我面前。
“来,成子。”他端起杯子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憨笑。“爸敬你一杯。庆祝你大学毕业。”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酒入喉辣得直咳,但热辣辣的一条线从嗓子烧到了胃里,暖烘烘的。
母亲在旁边笑着拍我的背:“少喝点少喝点,别呛着。”
父亲自己干了一杯,脸红红的,嘿嘿笑着问:“成子,这四年学了啥?给爸妈讲讲。”
我一边吃一边讲。
讲课堂上学的激素调控和精子发生的机制,讲实验室里趴在显微镜前面观察精子活力的那些日日夜夜,讲林教授带我们在妇幼医院做临床实习时的操作流程。
我尽量用父母能听懂的话来说,把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
母亲听得眼睛亮亮的不住点头,虽然大概只听懂了三四成。
父亲听得更认真,粗壮的手指捏着酒杯不停地转,每听完一段就“嗯”一声或者“好”一声。
“好,好。学医好,能帮人。”父亲总结了一句。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村里这些年的具体情况。母亲的语气从絮叨变成了稍微正式一些的交代,像是有些话攒了很久等着我回来才说。
“你表妹王莹……谈恋爱了。”
我夹菜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母亲没有注意到我的停顿,继续说着:“对方是城里的,家里做大生意的。人挺帅气的,对莹莹也挺好。她外婆见过了,挺满意的。说是先处着看。”
我把筷子重新伸向了菜碟,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幸福就好。”
四个字。声音平静。
但心里远比这四个字复杂得多。
脑子里面有些画面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翻相册时手指不小心多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了那种快——在我炕上弯腰穿鞋时内裤上那道鲜红血迹的女孩,在旱厕里蹲着用笨拙的手指碰自己一边哭一边叫“表哥阿成”的女孩,在我离开前脱光了衣服跨坐上来拼了几次都塞不进去最后又哭着跑走的女孩。
她找到了一个“城里的,家里做大生意的”男人。
一个大概各方面都比我强的男人。
释然——她有人了,不用再因为我的无能而委屈了。